事情发生在哪年哪月记不清了,但事情的经过却是记忆犹新。那时候有一条新闻在公社传的沸沸扬扬,说是老羊圈大队的一个女知青让工作组的一个干部给强奸了。我一听就气的火冒三丈,男知青受点儿委屈就算了,如今竟敢对咱女知青耍流氓,这小子肯定是活腻歪了。于是我召集同胜永公社的哥们儿大宝和大牛来到小北沟。两人听说要打架,大宝戴了个钢盔,大牛还带来一把刺刀。我带着大宝和大牛前去老羊圈的三道沟,准备与二傻子商量一下,看如何收拾那小子。路过前燕窝,又带上了那里知青养的一条狼狗,名叫海鹰。我寻思着,工作组那小子要是不招,海鹰会让他如实招来。

天黑才赶到三道沟,大宝进门就吵着要吃的,我也饿的够呛。二傻子说:“来巧了,我们哥几个也正在为吃饭发愁呢。你们来啥事啊?”我说:“听说你们大队有个女知青让人给强奸了,这事咱得摆平啊。”二傻子说:“我也听说这事了,可是又听说是两个人在谈恋爱,不是强奸。”我说:“到西南洼知青那儿,去问问柳博士。”老柳是知青中的消息灵通人士,万事通,外号柳博士。于是我们一行七八个人来到了距三道沟大约三里地的西南洼。进了柳博士的屋子,哥几个又吵着要吃的,二傻子说一天没吃饭了,大宝说他饿的都走不动了。柳博士一掀锅盖,我一看锅里啥也没有。柳博士说:“不瞒你们,我还一天没吃饭呢。”我一看没辙了,可正事还得办呀。根据柳博士的可靠消息,那个女知青的确是和工作组的一个人在谈恋爱,因为两人摸黑上了炕,让人家给看见了,所以才闹得满城风雨。我一听就明白了,敢情两人是自由恋爱,这也不犯法呀。不犯法咱就管不着了,别说摸黑上炕,就是大白天两人钻莜麦地咱也管不着啊。

正事没办成,肚子却饿的咕咕叫。我说:“柳博士,你去给弄点儿吃的。”二傻子也说:“不行找老乡借点儿,回头还他。”柳博士说:“这么晚了,你让我上哪儿借去?两口子都摸黑上炕了,我也不好意思敲人家门啊。”二傻子说:“你不好意思,要不我们借去?”我一听这个主意好,活人咋也不能让尿憋死不是?我说:“这会儿,两口子正在炕上忙活呢,敲人家门是有点儿缺德,干脆咱就在外面吆喝,大声吆喝,说不定碰到好心人能借给咱点儿吃的呢。”我让大宝把钢盔摘下准备用来装吃的。大宝说:“我这不成要饭的了?”我说:“你都饿的走不动了,还要啥面子?你看看,咱这伙人象要饭的吗?要饭的都是满脸污垢,衣衫褴褛,还拄着个棍儿,举个破饭碗。咱们是城里人,衣着整齐,牵着狗,还拿着刺刀,举着个钢盔,你见过这么要饭的吗?再说了,咱这是向老乡借饭,咱还得还呢。”二傻子说:“可不是的,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可咱拿啥还啊?”我寻思了一下,说:“大家凑凑,看看兜里都有啥?不行咱花钱买。”大家翻来翻去,凑了十来块钱,七八斤粮票。

那时候西南洼是一个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从村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五分钟。哥几个一边走一边吆喝:“乡亲们啊,可怜可怜我们知青吧。三天都没吃饭啦!饿的心慌啊,借点儿吃的吧!”“乡亲们啊,有米借米,有面借面,没米没面您就给俩鸡蛋。”“谢谢西南洼的乡亲们啊,我们是知青啊,爹妈不在,没人管啊。可怜啊,借点儿吃的吧。有借有还啊。”哥几个一路走一路喊,声音越来越大,嗓门越来越高。大牛喊着喊着就笑了。我问:“笑啥?”大牛说:“真成TM要饭的了。我爸要是知道,还不给我俩逼豆啊。”(坝上方言,打逼豆即打嘴巴子的意思)。我说:“过瘾吧?接着吆喝吧。”

一行人来回吆喝了几趟,没见一个老乡出来。大家有些失望,大牛却突然发现一家门口放了小口袋。我跑过去打开一看,乐了,里面装了四五斤莜面。我掏出两块钱,放在这个老乡家的大门口,在票子上还压了块石头。大家一看有效果了,更来劲了,你喊我叫,继续吆喝起来:“乡亲们啊,我们是知青啊,三天没吃没喝了。借点儿吃的吧。”“乡亲们啊,借点儿啥吃的都不嫌呼啊。土豆、疙瘩白也行啊。”“我们知青不白借啊,借了给现钱啊。”大宝一看有吃的了,嗓门也高了:“乡亲们啊,我们不抢粮食,给只鸡啥的也行啊……”我立刻喊住大宝:“你别这么喊啊,这不成鬼子进村了吗?吓着乡亲,你负责啊。快,喊谢谢乡亲。”于是大宝又扯起了嗓子:“谢谢乡亲们啊,我忘不了你们的大恩大德啊。有借有还啊。将来你们到承德看病,我带你们到附属医院找我爸,不花钱啊。”

一行人在西南洼村里吆喝了十几个来回,真没想到,老乡们悄悄放在门口的东西越来越多。最后一收拾,有莜面、土豆、疙瘩白,还有大葱呢。二傻子和我分别把钱和粮票逐一放在老乡家的门口。正要走,大牛眼尖,发现一家门口有个小纸盒,拿起来一看,里面装了三个鸡蛋!还有鸡蛋吃,今天算是走运了。可我一掏兜,钱和粮票都没了,二傻子也翻了翻口袋,大伙凑的钱都用完了。这可咋办?搞来三个鸡蛋不容易啊。我琢磨一下,把大宝叫到身边:“你不是说找你爸看病不花钱吗?让柳博士写个字条。明白吗?”大宝说明白,转身去找柳博士。不一会儿,大宝举着字条回来了。字条是这样写的:终日无食,饥肠辘辘,特向您借鸡蛋三个。您可以凭此字条到承德附属医院找眼科谭主任看病。费用全免。特此。大宝。我把字条放在这家老乡的门口,怕风吹走,还压了块大石头。

返回三道沟,哥几个开始忙活。搅苦力的搅苦力,熬疙瘩白的熬疙瘩白,等都忙活熟了,天都快亮了。可这三个鸡蛋咋吃呢?煮着吃分不过来。炒着吃,没油。大牛还不停地磨叨:“借点儿油就好了。”后来有人出主意,做了鸡蛋羹。没酱油,放了勺咸菜汤。一人吃了一小勺,吃的有滋有味,算是解了大馋。柳博士一边吃还一边说:“今天这事办的漂亮。借粮给现钱,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解决了饥饿问题,还发扬了光荣的革命传统。”大家正吃的高兴,我突然把饭碗往桌子上一放:“坏了,忘了一件大事。”二傻子问:“啥事?一惊一乍的?”我说:“今天这顿饭是挺香的,你们不觉的缺点儿哈?”二傻子反映快:“缺酒呗。”我说:“对了,都忘了喊了。”大宝还问:“喊啥啊。”我扯着脖子喊了起来:“乡亲们啊,可怜可怜我们知青吧。一个月没酒喝了。馋酒啊。借点儿酒喝吧!薯干儿酒,橡子酒都行啊!散酒也可以啊。一斤不嫌多,二两也不嫌少啊。借一两还二两啊。”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后来柳博士问过他们村的老乡,老乡说啥的都有。有人说:“夜个村里来了一伙子知青,可大街吆喝,吓死人啦。”有人说:“看着不像好人啊,牵着大狼狗,还带着钢盔呢。”有人说:“也不像坏人啊。人家没抢也没偷,不就跟咱借点儿吃的吗?”有个上了点儿年纪的说的更好听:“我看这伙子城里来的小青年不赖。拿咱东西还给现钱,没现钱还给留字条,这不就是当年的八路嘛。”若干年后见到大宝,我俩还提起此事。大宝说:“后来那个老乡拿着字条还真来了趟承德,到附属医院找我爸。我爸不知咋回事,问我。我照实说了。我爸倒没说啥,领着那个老乡看了病。挂号费和药费都是我爸给拿的。”

如今忆起这段往事,心里不免带有一丝苦涩。这真是:知青无炊心里烦,乡亲借粮排忧难。现钱字条表谢意,八路精神代代传。

2010531日忆于德克萨斯州斯坦福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