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知青住的三间土房是新建的,座落于村东头。房前二十多米是队里打粮用的场院和库房。东面没有住家,是一片兔子都不拉尿的抛荒地。西面是队里的畜棚和碾房。房后是王树亭家,他家是1965年国家疏散城镇人口时,从凤山镇迁来的。他四十多岁,懂点儿医。他家的西面和北面住着队里的其它九户。

  在我们三间正房里,男女生住对面屋,中间外屋的两口锅灶分置两侧,一般是一锅做饭,一锅冬天热食喂猪。锅台后面是窰窩洞,可放些小件杂物。

  那天中午,女同学娄淑兰从外面跑进屋,喜眉笑眼地说她捡到了一个鸡蛋。是她要做午饭去我们山墙根抱麦秸时捡到的。我们都围拢过来,象从来就没见过鸡蛋似的,你掂掂,我摸摸,尽管那蛋壳上还沾塗着少许鸡屎,我们却已经看到了五碗久违的蛋花汤。

  捡到的这个鸡蛋当天就被男同学鲍朝鸣“独吞"了,并且是我们其它四名同学心甘情愿的。

  鲍朝鸣已有两天没出工,他牙痛,左腮肿得象塞进一颗大鸡蛋。昨天后院的王树亭说他胃有虚火,导致牙龈发炎,喝生鸡蛋也能治好,因为生鸡蛋属阴,是生津降火的良药。

  我见证了鲍朝鸣喝生鸡蛋的场景,喝法是那么独特,那么精致,不愧书香门弟出身。他用修笔刀将鸡蛋刻透一个小孔,又剪一段空心的莜麦杆插进蛋里搅动,然后一口一口地吸干了他加工成的“混蛋"。

  五十年后的今天,如果我们创办一个‘老知青麦杆奶茶店`,摒弃塑料吸管,全用绿色天然的莜麦杆吸食饮品,再研发出低热量乔麦奶茶和莜麦奶茶,一定会赢在细节和特色,创出自已的品牌去连锁经营……鲍朝鸣用手托着那个空蛋壳仔细端祥着,我敢断言,他肯定是要用它完成一件精美的作品一一画蛋。他自幼酷爱美术,从末间断习练,作品已经小有名气。我们收工后他都抓紧时间习画,我们也不咋攀他做家务。尽量多给他一些时间。

  刚吃完中午饭,队长的儿子王桂清就来找我,通知我公社战备骑兵营紧急集训五天,说是中苏边境又紧张了。东坡生产队就我们俩儿是战备团基干民兵,并配有战备马和7.62步骑枪。我们俩儿带上行李和口粮策马出发了。

  集训回来时是晚上,我刚进门,娄淑兰就把我截到她们女生屋,告诉我出了点事儿。原来是鲍朝鸣没用那个空蛋壳去画蛋,而是在我们麦秸垛拍了个窝窝,把蛋壳放进去当诱饵,勾引人家母鸡再来下蛋,每天他最少都能喝上两个生鸡蛋,还说生鸡蛋腥了巴叽的不好喝,弄得他打嗝都一股鸡屎味儿。现在他腮帮子消肿了,能哼叽着唱样板戏了。娄淑兰还说,就在今天下午,后院王树亭的老婆来咱们麦秸垛,翻出了两个鸡蛋和三个完整的空蛋壳。说鸡蛋是她家鸡来这下的,没说别的,连空蛋壳也拿走了。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争辩,因为我们根本没养鸡。

  鲍朝鸣用空蛋壳钓人家十来个鸡蛋,虽然不是直接偷,但也不仗义。唉,必定牙疼不算病,疼起来真要命,能治好鲍朝鸣的牙痛比啥都强。场院边上那么多只鸡觅食,来下蛋的也不一定全是王树亭家的鸡。但是我们都从心里感谢王树亭,必定是他出的偏方治好了鲍朝鸣牙痛。

  我以知青组长的身份约谈鲍朝鸣,坚决地叫停了他的钓蛋行为。他表示:今年春节一定画幅好年画送给王树亭,以感谢和致歉。

  谁想到钓蛋的事儿并没有画上句号。三天后,生产队长王墨林找上门来。他端来一个有破豁儿的瓦盆,上面严严实实地盖着小孩用的棉屁帘儿。他大女儿抱来一只芦花母鸡。原来这是他家的一窝抱窝鸡,十八个鸡蛋已孵了十来天,再有十多天就出小鸡了。今天连窝端给我们,还说不是白送,明年春天必须用这窝鸡下的蛋还他十八个。母鸡就不用还了,算他家送给我们的。

  养鸡是好事呀! 我们只需冬天烧热水拌食喂鸡,其它季节都是小鸡去山坡渴了喝露水,饿了吃蚂蚱,或者到场院边上土里刨食,省心省力,何乐不为? 娄淑兰和何胜利清空了灶台后的窑窝洞,安置了我们大家庭的"新成员"。我们只有养大了这窝自已的鸡,才能兑现承诺,还队长赊给我们的那十八个鸡蛋。

  孵小鸡对我们城市来的知青来说,是神秘而新鲜的,我们当然有兴趣。也有信心孵出小鸡并养大下蛋。要不队长那十八鸡蛋咋还呀?  他又不让我们买鸡蛋来还他。两位女同学格外上心,娄淑兰和何胜利曾去两三家请教,很快取得了孵鸡和养鸡的诸多知识和经验。记得第一只小鸡破壳而出的那天,正是1969年5月1日。我们用小小的劳动成果庆祝了国际劳动节。

  十八个抱窝蛋寡了两个,共孵出十六只小鸡,个个都像毛绒球,啾啾的叫声很柔很娇也很甜。鲍朝鸣用很多幅素描记录了它们的成长。

  小鸡是弱小的生灵,它们的生命就象我们煤油灯小小的灯苗,不定啥时鼓进一股风,就会将它熄灭。在它们长成半大鸡的时候,坝上地区爆发了大范围的亚洲鸡瘟。各家各户开始用针鼻蘸黄铵密啶药水,扎入小鸡趐根的肉里,捻动几下再拔出来,以便它们体内留下点儿药液。人们纷纷将对应鸡窝门的后壁打通,让空气更加流畅。还有的人家将明矾用火烧成枯矾,研碎了溶水饮鸡,给鸡降心火清肺热。还有的将雄黄(有毒的矿物质中药)用纱布包成药包,挂在鸡窝里清瘟杀菌。这些土招儿,都可编入防治鸡瘟偏方大全了。

  人们真的如临大敌,惶恐不安。要知道,各家都是把舍不得吃的鸡蛋,送到大队代购代购点,以每斤四角八分的价格卖掉,买回针头线脑,咸盐灯油。孩子们的书本杂费,甚至锄镰锹镐的购买,很大一部分费用也都来自鸡屁股。怪不得死上一只母鸡,都让大人急得直哭。

  这场鸡瘟给我们带来的损失是巨大的。全队无一户幸免。有三户清窝了,一只都没剩。我们知青组取得了全队最好的抗瘟成果,活下来整整十只鸡。除了别人家用的那些措施,我们还多了两招儿,一是果断废弃了旧鸡窝,新建了抬高一尺的高脚新窝,防潮又通风。二是每天两次点燃胡麻柴在鸡窝里晃动燎烤,进一步消杀瘟菌。活下来的十只鸡是幸运的,它们越过了寒冬,其中的五六只母鸡在乍暖还寒的早春二月开裆下蛋了。我们惊喜啊! 惊喜这早有准备的突然富有。

  一个…三个…六个…九个…我们一个都没吃,一口气攒够了十八个鸡蛋。这十八个鸡蛋整整让我们期待了一年。为偿还这十八个鸡蛋的债务,我们付出了许多。但是收获的更多。

  欠账总是要还的,那时候没听说有谁赖过账。但是我们却碰上了赖账的,他就是队长王墨林。原来说好必须要还的那十八个抱窝鸡蛋,他说啥都不收,说当时除了羊倌是单身没养鸡,其它人户一家不落,你家一个我家俩儿,还有出仨儿的,专门给我们知青户撺了一窝抱窝蛋,纯属赞助,根本就不用还。他怕我们不精心养,半途而废,才说必须用这窝鸡下的蛋来还账。

  我召集了知青小组生活会,专题讨论这件事。回顾我们从钓蛋到孵鸡,从抗瘟养鸡到还蛋遭拒,我们激动,我们更感动,那来自各家的十八个抱窝蛋,它们带着温度来到我们知青户,让我们亲自喂养去繁育新的生命。是队长用心良苦的“授人以渔“呀!

  五十年过去了,这充满美感的故事,还是那么清晰,哪么鲜活,就象昨天刚刚发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