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客少了,园静了,就乐得去游山庄。进万树园时,见彤云密布墨染苍穹。稍远永佑寺拱门洞开,陆合塔在低垂的天幕下愈发显得高大,而一层层幽深的塔窗则含了几分神秘、几分恐惧。我胆量尚可,钻将进去,眼前一团漆黑,拐了两个弯儿,到了二层环廊,满目秋色,这才长出口气。

  面颊忽生凉意,仰首伸掌,原来秋雨已随秋风飘零而下。这秋风、秋雨、秋叶,乃是秋天的另一种表达,又是历代文人的千古命题,咏叹思绪。记得电视剧《雍正王朝》用了陆合塔一景,只是把这塔当作囚禁废太子胤礽之处。用塔囚人,常见于欧洲之中世纪,但那的塔多与房相连,人实际是在房里。我国的塔以景观和象征意义为主,囚人反为不吉,故极少以塔为牢的。至于胤礽,记载中是关在咸安宫,与塔无关,与承德亦无关。然平白用了这景,虽不标明,可明眼人一看便知。但愿导游别把这当趣闻对外讲,尤其是在风雨之交冰雪之暮,讲罢只怕无人登塔了。

 

  秋深深,雨蒙蒙,并非有意借用《情深深,雨蒙蒙》,离宫的这一时确是这般景色。人走在万树园中,只觉得夹衣双袖颜色点点发深,待抬头望湖水,已是万朵涟漪,原来秋雨一时竟密集了。纵然密集,纵然湿衣,但有玲珑山水为伴,如诗如画,如醉如梦,故无须躲避,无须急归。且人在秋雨中,思绪更繁,胜似残垣葛蔓,比如,不由得就道这山庄终究是个奇处,茫茫塞外,自秦汉以来狼烟四起,素来为中原人恐慌之地也。蔡文姬在这一方(或许往北、更北)生活十二年,曹操使人持金壁换其回,回后写《胡笳十八拍》。内中有这般词句:“毡裘为裳兮骨肉震惊,羯膻为味兮枉遏我情。鼙鼓喧兮从夜达明,胡风浩浩兮暗塞营”。休论这作品是否真为蔡文姬所作,但看得出蔡对这环境是极不适应的。皮毛为衣,牛羊为食,让这位当时的中原女作家受尽了苦。到了“十二拍”里,又写道“忽遇汉使兮称近诏,遗千金兮赎妾身。”终于可以回故乡了,乃天大好事,可偏偏丈夫孩子不能同归;“十三拍”里写“抚抱胡儿兮泣下沾衣”、“一步一远兮足难移,魂消影绝兮恩爱遗。”往下“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儿女各一方。日东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隔兮空断肠。”再往下也没法读了。那可不是简单的两地分居,而是生死离别。我看曹操虽是好心,但也办了不近人情的事。不过,由此出了《胡笳十八拍》,却又是一件幸事。

 

  那时谁也想不到日后在这塞北会有了避暑山庄。山庄春风和畅秋月清朗,一代天朝关隘消形南北和睦乐奏八方。待到万树园篝火盛宴欢罢,金染万山,诗人墨客面对残秋冷雨痛饮豪歌,搜肠刮肚喜得的便是屈子投江西施报国昭君出塞文君当胪玉环销魂师师节烈西厢琴音……山庄的暮秋呵,直把个人间大义忠良千秋倾国倾城生死离别儿女情长夕阳陌路流水人家一股脑地都卷将出来铺陈开来,让你一次想个够思个够书个够唱个够。

 

  司马相如一别数载伴君不归,想必是长安已有了相好。卓文君秋水望穿,又不能找到京城大闹。但人家毕竟是才女,写了一首有名的诗,后人称“数字诗”,说“一别之后,两地相思,说的是三四月,却谁知是五六年。七弦琴万般无奈把郎怨。”往下又从万往回写到一,最后一句是“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司马相如看了好几遍,受教育了,赶紧用驷马高车,把文君接往长安同住。如是,再有深秋,纵有秋雨,卓文君也不必望而流泪,也不会“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了。

 

  而唐婉回陆游的《钗头凤》,我一直以为写得很不错,在情意的描写度上,甚至高于陆游的。“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乾,泪痕残,欲笺心事,独倚斜栏,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拿“难难难,瞒瞒瞒!”与“错错错,莫莫莫!”相比,显然唐婉那头难受得多。果然写完不久唐婉就死了。陆游毕竟是男子汉,一声“莫莫莫”,就是别再提了,往下还有大事要干呢。“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老放翁后来喝酒做诗活到84岁。按说寿不该尽,可能是晚年居处离沈园太近,常去沈园吊唁,春寒秋凉的,伤情之余又伤了筋骨,不久也追唐婉而去了。看来人到晚年别太伤感了,早死晚死早晚都得死,钗头凤头钗凤皆上头。一切就看你俩的来由。别太愁,愁来愁去,一江秋水照样流。

 

  沈园比避暑山庄可小多了,但因为有陆游唐婉却出了大名。离沈园不远是咸亨酒家,是鲁迅小说里景物。那年秋残,我们一些作家从沈园出来到咸亨酒店喝酒。酒是黄酒,豆是煮蚕豆,炸臭豆腐蘸红辣酱酒到酣处,有人说陆游他母亲不简单懂得优生学。大家哄地就乐了:陆游和唐婉是表兄妹,唐婉她爸是陆游亲舅,陆游他妈是唐婉亲姑。放在今天去登记,得到的答复肯定是“莫莫莫!”不行!如事先想“瞒瞒瞒!”估计“难难难!”这种做法绝对“错错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