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详说我和小草的故事,须从热河老城内一个叫二仙居地方说起。三十多年前我落户塞外,最先认识并记住的,就是这个名字叫有几分仙气的地方。

 

但深深认识并了解此地,又与那几分仙气不相干,与那里有横贯城中的铁道小站也无关,与小站旁有座保存很好的康熙年建的大石桥亦无关。说来说去,有关的是啥?还是说透了吧,是大石桥旁的一家锅贴铺。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那时是那家锅贴铺的职工,戴个烟熏火燎的白什布帽子,一身劳动服油渍麻花,先卖锅贴后烙锅贴外加倒锅灰。这店文革初就起了个新名字,门上一块铁板刷着“向阳饭店”四个标语体字,但没人叫,大家还叫二仙居锅贴铺。店名和地名叫到了一块儿。

 

这锅贴铺可是老字号。老房子,房子是丁字型,临街横五间,粗木框大窗户,天一擦黑就上哗啦响的木挡板,不防小偷(那会儿小偷极少)只为保护玻璃。屋内正中连着竖三间,竖三间两边又帮出偏厦,为操作间。竖三间是高屋顶,四圈有窗,能采光,下面亮。丁字大堂中还有不少红漆明拄,围绕柱子摆着笨重的看去总也擦不净的老式桌凳。一天到晚,人们就挤在这里大口大口地吃锅贴,喝烫嘴的热小米稀粥,喝得刮北风般的响。

 

容我略做解释:热河城是京北重镇,早年林草丰美山峦俊秀,还有大片大片的良田。使这里人口增加市井繁华的原因有二,一是清顺治年间让京城的旗民到塞北跑马占圈,由此招引来不少人。往下居家过日子,生存繁衍,人口没个不多起来。二是康熙乾隆爷孙俩花了近百年的功夫,在这建了个行宫避暑山庄,每年他们带着大小官员和军队来此打猎避暑,由此就得有人供给粮草,一来二去,五行八作物资集散商贾聚合,终形成喧闹富庶之地。话说回来,这样的地方最爷不可少的就是饭馆,故公私合营前,小小热河城内单是有点名气的馆子就能有几十家。都只为一个个运动,晕(运)到七十年代初,就晕剩下没几家了。二仙居锅贴铺是幸存者,因紧临小站,生意一直不错。但生意如何与职工收入无关,职工中最多的挣四十三块五,人人喊罗锅下山---前紧(钱紧)。于是这店的服务态度就出了名的恶劣。前台卖锅贴的大老娘们,净偷吃锅贴馅,一脸横肉,算账只会二十以内加减法,排队的谁说慢她就跟谁急,跳出柜台就挠人。若不是可城内外只有这一家锅贴铺,估计没人敢到这来冒风险。

 

再说几句我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呢?很简单,我是从乡下(我是天津知青)选调上来的。本来我的目标是去百货公司和五金公司,缺了德的,偏偏报到那天我和宋大昌逛街吃饭迟到了。宋大昌与我是中学同学,一起下乡,他在学校就自由散漫,脾气又犟。迟到了他还理直气壮,说总得让人吃饱肚子吧。政工科的领导听了就不高兴,冷笑道是得让人吃饱啊,抓过一张纸再叭地一盖章,就把我俩分到饮食服务公司,再由饮食服务公司分到二仙居饮食组,再由饮食组分到锅贴铺。宋大昌一看就不干了,就往上闹。我没闹,想想在这儿有在这的好处,饿不着,就认命了。正赶上上面抓服务态度,让我也去卖票。锅贴一两粮票三个,一毛二一两。我当过数学课代表,算这个小菜一碟,没两天就把一脸横肉算到后厨拌锅贴馅去了。一时间局面大变,吃锅贴的人喜气洋洋,有第三次解放的感觉。热河城日本投降是八路军接收的,人称一次解放。后四八年解放军把国民党军撵走,称二次解放。吃饭者如此比喻,弄得我很有点得意。

 

不过日子长了,也就得意不起来,也就老老实实地干活了。春风秋月,暑往寒来。过路的顾客吃了走了也就忘了,但小城内常来的人却记住了并熟识了,有的还成了朋友。与我关系最好的,是算卦的王半仙和修鞋的瘸拐李,还有他俩的女儿小草。王大仙是个半瞎,一只眼看人能看个大荒儿,但看钱行,五分一毛都能分清,要是少给个锅贴,也能看出来。王大仙是口里人,说话侉,他的眼睛是在乡下放炮崩鱼时崩瞎的,还崩掉四个手指头。他自己讲:俺十八,才订了亲,傻大胆,站河边一手抓的炸药,一手用烟点药捻。点着了,岸上的人喊快扔,俺胳膊一抡就扔了,嘿,把烟卷扔了,炸药还在手里攥着,就崩成这个熊样,不赖,命保住了,可娶媳妇是没指望了,下地干活也不方便,只好到城里算个卦混日子。他嘴好使,说话跟唱小曲似的,红卫兵扫四旧都没能把他咋着,造反派武斗前还找他算卦,问能不能胜。他一般都算胜不了,息灭了不少战火。

 

瘸拐李是这城里人,就是这二仙居的老户。他从小有贼好的腿脚,就是太淘,走道都打车轮跟斗,能从锅贴铺门前一直翻上大石桥再翻过铁道。可惜淘大劲了,累得夏天夜里躺铁轨上睡,火车嗷嗷叫他也不醒,结果把一条腿轧没了,成了残疾人,只好学掌鞋了。他家就他一人,住两间小平房,王半仙来城里,借住在他家。王算卦比李掌鞋挣钱多,不光给房钱,日常开销也是他花的多。一来二去,同病相怜,他俩还就谁也离不开谁了。无冬无夏,太阳一冒头他俩就来到火车道与大石桥下的交叉口。王打板,李扬锤。收摊时,李用竹竿牵着王,王拽着带铁轱辘的钉鞋箱,后来箱上多了个小生命,是个小姑娘,那就是小草。

 

小草命苦,不知道爹娘是谁。单知道是王和李在大石桥旁的一丛小草中捡的。捡到时还没满月,瘦成小赖巴猫。二位琢磨琢磨说咱俩就当个小猫养着吧。因在小草中捡的,起个名字就叫小草。铁道边从来都是穷人的领地,养孩子的老娘们从来不缺,瘸拐李缝了鞋不要钱,跟小孩说把喂你兄弟的**找来,一双鞋喂一个咂儿。孩子娘来了,坐铁轨上掏大白咂就喂小草,小草小狼般的猛嘬,转眼嚼瘪一个。王半仙说我给你算一卦,你今天后黑走红运,全家人罩红袍。老娘们说别蒙我我家布票让他爹换叶子烟抽了,罩个屁。王半仙说你把那个咂儿也给小草吃了,准保你罩红袍。那女人不信,但也把小草掉过头接着喂。晚上她出来上厕所,脚下绊了个跟斗,抓一把是块布,美得尿都没了,回家一瞅还是红布,上面有字。管他啥字,抄剪子给全家人剪背心。第二天铁路造反派要上街游行,又要打倒谁。队伍还没集中,发现头天做的红布横幅不见了,想来想去,就是想不起丢哪了,一扫兴只好通知改日再打倒吧今天不打了。其实那横幅是他们谁钉鞋忘这了,让王大仙给小草换咂儿吃了。其实,就是啥都不绐,随便喊哪家女人,也能奶小草一顿。小草就这么活下来,还活得挺结实,成了二仙居这的小宝贝,在哪儿都能找着饭吃。我听人说,小草五六岁时,扎俩小瓣儿,大眼睛水凌,小脸蛋粉红,杨柳青年画上的小孩似的,真是人见人爱。火车不来时,老少就坐在铁轨上逗她玩,火车眼瞅到跟前了,才不慌不忙的挪挪窝。跑这条线的火车司机最怕走这一段,说到这就到了夹皮沟了,挤得慌。一个造反派新头头觉得自己了不起,说我是扬子荣我要进威虎山,车火一进小站他就放大气,使劲喷两边的人和破房子,把王半仙的板儿喷撒了手,把瘸拐李的鞋钉子喷了可地。这都没啥,可一看把小草喷了个跟头,眉梢磕破了,鲜红的血把小脸蛋染红半个,这下老二位不干了,当即就横躺在铁轨上。这事一直惊动到分局,来了不少人,直到那位造反派头头喊二位祖宗,我不是杨子荣我是小炉匠行不?他俩才移劲了身子。分局的头头的当场叹口气说,这就是二仙居的两位大仙吧。

 

打那儿,人们又管他俩叫王大仙和李大仙。而小草呢?眉梢处则留下一个小月牙形的伤痕,不留神看不出来。我见到她时,她不过十三四岁,可已经亭亭玉立,在二仙居这是人见人爱,若不是二位“大仙”把得严实,街面上的小痞子早就打她的坏主意了(运动个够,还有小流氓)。

 

我只所以和他们有交往,一是王大仙爱吃锅贴,李大仙爱喝小米粥。热河城里讲究吃锅贴就热小米稀粥。他俩来,自然带小草来;二是他俩希望小草把书念好,将来能找了好对像,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可那时学校不好好上课,净让学生造反批这批那,他们知道我看过不少书,还会画画写大字,像是个有学问的,认识之后就让我教教小草。我下班后一个人怪寂寞的,于是就答应了。但他们不让小草到我这来,而是让我去他们家。二间房的小屋让小草收拾得干净整洁,我去了,小草早把茶沏好,热毛巾拧好,我赶紧擦脸喝茶,把锅贴铺的味道打扫打扫,然后就教小草画画,刚开始画素描,后来学水粉,油画不行,我自己都画不好。毛笔字呢,主要是隶书行书正楷,只所以把隶书放在前面,是李大仙说的,他说这字好,学好了能写门匾,能写门匾就不愁吃喝。小草很听话,认真的学,过年时,我给邻居写对联,小草也练着写,写得还挺不错,谁见了都说这孩子有前途。

 

这种平淡无奇的日子一晃过了六、七年,看别人的变化都不大,可小草就不样了,转眼间她出落得亚似山庄湖中的艳美荷花了。避暑山庄湖里要的荷花是极有名,据说当年是从洛阳移过来的,再往前追可追到武则天那里。三十年代日本人占领热河,把山庄里一片湖平了当靶场,踩踏得铁板一般。谁料五十年后再复原,水满当夏,没人经营荷花自己就长出来,你说奇不奇。要说小草这朵荷花艳得百花羞惭可能有点夸张,但在不大的古城内,若说有谁不知道二仙居有个女孩小草,那可就太孤陋寡闻了。此时我已经当上铺贴铺的负责人,并娶妻生子,小夹板已经套上。说老实话,本来我可以让搞对象的节奏再舒缓一些,起码是文火烙锅贴,一点点煎透。可我却自己把火弄大了,认识没几天就登记,稀里糊涂的又有了小孩。原因说出来实在难以启齿,那就是我生怕我一时自控不住爱上小草……让我怎么说好呢,那小草虽长在贫寒之家,却生成那么一副让人怜爱不已的俊相。用现成的老词说,她明眸皓齿,目生秋波,身子苗条多姿,曲线明显,而且,皮肤白嫩如玉,细如膏脂……且住且住,你说的是真人吗?是杨贵妃吧?不劳诸位看官发问,我自己在这儿先问两句吧。

 

若非亲历之人,我首先头一个就不相信。热河城地居塞北,山高水瘦,天寒风硬,绝非产美女之地。当然,二仙居是有传说的,说有两位仙人乘鹤路过此地,低头一看,道此处风景不错,不妨停下稍歇,便飘然而下,坐草间青石之旁饮酒对弈。于是就留下二仙居之美名。可那不过是传说而已。事实上,在热河城内外,女孩的脸蛋冬春多有两块苹果红,那是风吹日晒的成果。而到夏秋之际,皮肤则容易被烈日晒黑。像小草这样出色的女孩,比一比瞧一瞧,实在是凤毛麟角万一挑一。

 

于是,有关小草的身世,便有若干不同的版本在热河城内流传。传得最厉害的,是说热河城原有一大户,其老太太直到晚年仍操着一口侬侬吴语,九十多岁看去也就是五六十岁的样子。据说她是江南人,其父曾是个职权不小的官员。这女子十多岁选秀女入宫,模样出众,人又极聪明,没多久就让未大婚皇上看上了。但慈禧不喜欢她,找了个什么借口,把她打发到热河避暑山庄来。待到慈禧死后,她才出了高墙,想回故土,但父母下落不明。无奈何只得落草民间,嫁绐了热河城开药店的老板。日后的生活过得时好时坏不说,她有个小女儿叫琴香,得了她的遗传,模样极好。若不是碍于家庭出身,琴香小时肯定被部队文工团招走。文革初琴香在针织厂当徒工,偶然间与厂里一个右派大学生相识并好上了。简短说再往下他俩偷着好了,琴香还怀了孩子。但被造反派发现了,就要往死里整他俩时,他俩跑了,跑前把孩子放在了小草丛中,并有意敲了王半仙和李大仙的窗户,让他们出来捡……

 

这说法依我看非常之俗,好像是从哪个电影里扒出来的,许多细节架不住推敲。比如那位老太太,我在锅贴铺见过,她牙口好,要吃烙得火大口脆的。我想她若是小草的亲姥姥,琴香走时肯定要把孩子留给她。同时她也会听到那些传闻,见到小草不可能无动于衷。而她确实是无动于衷,她从不跟小草说话,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就死了。发送时她的儿子来买锅贴,还要皮脆的,说老太太就爱吃这口,要拿去当供品。我那天特意多放油,猛煎,煎透了,能多放些日子。

 

好啦,前面那些不能不说,也不能多说了。往下的事情才是我要着重讲的。说这话就到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有一天,锅贴铺才开张,进来一个人,这人西装革履派头不小,门外停辆日本进口的高级轿?。当时我正在后厨里间我的小办公室里忙着写检讨,检讨的内容是如何改进服务态度,特别是对外宾要有礼貌。起因说起来还有点绕:自那年被那火车热气大吹了一下又在铁轨上卧了一阵子后,王半仙剩下那点视力再受损伤,渐渐的就一点也没有了,成了地道的盲人。而瘸拐李则中了一次风,虽然不太厉害,可使锤子就砸偏,使椎子也扎不准。这么一来,就需要小草多照料这个家。二位老兄找到我,正赶上店里缺人,我就把小草给调到锅账铺来了,来了先卖票。麻烦也就由此而来。由于小草来了锅贴铺,锅贴的生意陡然间在原先挺不错的基础上又大大的红火了,只是红火中夹了些邪火。热河城压根满人就多,虽说时代变迁,可老祖宗的遗传还在起作用。咱别叫人家什么八旗子弟,但说是些个浮浪小子还可以吧,这些人跟苍蝇一般嗡嗡地就追了来。饿了呢,就买了吃,吃着吃着就和小草搭讪。吃饱了也不走,从一旁茶铺(那时饭馆没茶)要壶茶,喝茶嗑瓜子,硬是磨到小草下班。这就出问题了,这的座位有限,本该先戚让后戚的。有人看不过去,说该挪挪窝了吧,结果茶碗就飞起来,打个头破血流。我一看不好,把小草调后厨去,不料更坏了,一帮小子硬要到后厨去吃,不让进就堵着大门吃,旁人别想进来。没法子只好又把小草调回前台。我说小草你别搭理那些家伙,你要学得有教养。小草头一歪问我咋没教养了。我说你不该见谁跟谁笑,你不该跟人挤咕眼,你还不该工作服的扣子系不严,你还不该……她笑道我还有多少不该呀,我干脆压根就不该在这儿出现吧。

 

我惊呆了,这个在我眼中小天使的女孩,原来并不是百依百顺的。她不光人往大了变,性情也跟着变。她心里好像有一把无名火在燃烧,烧得她有些焦躁不安。她的服务态度时好时差,本来,饮食公司是定有纪律的:如接待外宾,只许热情服务,不经允许不得交谈。可小草就不听,而且和一个美国男子比比划划说起没完。那男子会说中国话,问小草一个月挣多少钱,小草说挣三十六块五,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回答说叫小草,大小的小,花草的草。反过来她问你叫什么,回答说叫亨特,是个记者……那时热河城内若是出现个外国人,就跟来了个外星人一般,四下里不知有多少眼睛瞅人家,瞅得老外直发毛。小草和亨特的交谈,很快就被反映上去,公司政工科还来人调查,结果没查出小草有泄露本地驻军番号或防空洞位置等问题,才算拉倒。但要求我必须要做检查,小草也得调换岗位。

 

再说进来的西装革履的那位,一见我就喊“大头”。不好意思,那是我在学校的绰号(我头大)。我愣了好一阵,才认出眼前这位竟然是宋大昌。我很兴奋,说你小子从天上掉下来呀。宋叹口气说跟从天上掉下来差不多呀。然后我就把东西往抽屉里一划拉,就要领他到我家里去。他说不忙,他说从北京开车过来,路不好走颠得饿了。我立刻喊快上刚出锅的锅贴来。外面有人应了一声,时间不大,小草就端了进来。小草此时已经没有正式岗位,我让她打杂,为的是一旦有特殊情况好把她来回调,以避开一些风口浪尖。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新的麻烦从那一刻就出现了。我忽然发现宋大昌的眼睛不再看我,而是在无意间瞥了一眼小草后就再也难收不回来了。也亏了那天我让小草去倒炉灰,那活非常脏,她浑身是灰,脸上还有手抹的黑道子,否则更坏了,非一下子把宋的魂勾去不可。我赶紧摆手让小草走开,并说谁让你来的。小草说她们忙不过来。我说看你这一身灰土。宋大昌说没事没事你叫什么名字。我太了解宋大昌了,他上学时就绐女生纸条,下乡后特爱和女孩闹。也没法,宋长得一表人材,好多女孩都喜欢他。

 

往下的事情得话分两头,必须一个一个地说。大约是在宋大昌来的第三天,一早我心急火燎去上班,刚走上大石桥,桥下有人喊我,我一听就听出是王半仙。我赶紧把着石栏问有事呀,意思是我这还忙呢,没空跟你唠嗑。王半仙最爱跟我闲侃,还爱跟我打赌,赌国外哪儿的打仗谁输谁赢,一般都是我赢的多,可他越输越爱赌,赌输了就要白给我算一卦。我太知道他那卦是咋算的,根本不灵,所以我也不让他算。王半仙这会儿有点急,他虽然看不见我,但他能从声音找着我的方位,他仰着脸说你快过来我们有事要跟你说。我一看他身后坐着瘸拐李,李用手搭着凉棚朝桥上看,初升的阳光正从我身后照下去,贼刺人的,王半仙不怕,瘸拐李不行。我看出他们确象有事,就下去到了近前。王推把李说你说吧。李推王说你你说得清楚。我有点急说甭管谁快说。王就说可不好啦,小草不想在家待了。我问她想去哪?王说去哪不清楚,可她说过这话,说万一我要是走了,谁照顾你们呀。我听罢问就这事?李说我俩有个想法,想给小草介绍个对像,让她早点成家。我心头一震问有合适的吗?王说有个本家侄子办养鸡场是个万元户,前几天来看俺,挺喜欢小草的。我说小草可是正式职工呀。王说俺算了往下这年月还是谁有钱谁成人,那个职工不算个啥。李说他侄也有意到咱这办鸡场,小草该干还干着。我一想毕竟小草是他俩的养女,我说那得听听小草自己的意见。他俩说那倒是只是想跟你提前打个招呼。我说好吧我知道了,回头我找她谈谈。

 

上班后我就急着找小草,但不见她人影,组长说小草又请假了。我顿时就火了,最近这一段小草上班很不着调,不是迟到就是早退,同事都有意见。但因为又都知道我和小草之间的关系,谁都不好意思当面说,但背地里肯定没少说。我说以后不管是谁请假都得经我同意,你马上把小草找回来,找不回来扣你的奖金。组长吓得一伸舌头跑了。

 

随后我赶紧把店里的事安排了一下,就匆匆去市招待处,我已经和宋大昌定好,今天由我陪他转半天,下午他就走。在这我还得简单介绍一下宋大昌这些年是怎么折腾过来的。按他自己的话说这些年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是一直在海南做生意,二是结过两次婚,三是办了三家工厂,四是有四幢别墅,五是有五辆轿车,六是六亲不认(人家也不认他),七是妻离子散,八是虽然有钱但精神上可怜巴巴的,九是想找个能跟自己天长地久的伴侣,十是实心实意地过正常人的日子。他说这些时是头天中午他请我吃饭时说的。想想我也是糊涂了,本来是我陪他逛离宫,可一早他说你很忙你就别去你绐我找个人吧,我一下就想到小草。想到小草有两个原因吧,一是头天小草是灰头灰脸的,有点委曲小草了。二是让小草和见过世面的人说说话,对小草也有益处。不料,这一来把宋大昌乐够呛,开上车就去接小草,等到中午吃饭时,我差点认不出来宋大昌身旁亮丽得像块金子的女子竟是小草。而宋大昌也容光焕发变了个人似的,全无头天唉声叹气的样子,并妙语连珠滔滔不绝,一到十就是那时说出来的。我不傻,我太明白这是咋回事了。泼出去的水不能收回,小草跟他已认识熟识了没法子,但往下我让小草立即去上班。我要严加防范,最好的结局是快点把宋大昌送走。

 

春光很美,好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受了。原因也很简单,这年春天雨水较多,一扫往日干燥燥的情景。我和宋大昌坐在明亮的茶楼(他没让我进房间)里,彼此默默无语了好长一阵子。终于,还是我打破了沉寂,我说,还记得在乡下传看普希金的小说吗?

 

记得一点,但也忘得差不多了。

 

我给你提个醒吧,有一篇叫《驿站长》。

 

想起来了,他有个非常漂亮的女儿。

 

后来呢?

 

后来?你什么意思?

 

难道还非用我挑明吗?

 

宋大昌笑了,哈哈大笑,笑得其他的茶客直朝我们这看。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我用茶碗盖轻轻敲了敲桌子,说老朋友你怎么啦,是不是精神上有什么毛病。宋大昌摇摇头说看你把我想到哪去了,咱们俩是同岁,我又是结过两次婚的人,我怎么可能打人家的主意。我心里略微平静一点,却不由地追击下去。我说,那你为何不去逛庙,而拉我来这里?

 

我想,我想……

 

有话就直说吧。

 

我想,这么个女子,是不是有点怪可惜的。

 

有、有一点。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以想办法嘛。

 

很难,她身后有两个老人。

 

我可以养起来。

 

他们不会同意的。

 

那如何办?老同学,你帮我出个主意。

 

主意有,那就是,你赶紧走。

 

你撵我?

 

不是。是你不该见到她。

 

那好,我这就走。

 

宋大昌真的走了,而且马上开车就走了,并说什么也不让我送。当然,作为老同学,我也说了些抱歉啊之类的话。如果不是节外生枝,我肯定要留他多待几日。

 

从茶楼回来,我感到浑身轻松,看看店里一切正常,我忽然就想去桥头跟王半仙他俩聊上一阵。既想聊聊我是如何把宋大昌送走,又想聊聊那个养鸡万元户,总而言之我的心情变得很不错。然而,就当我走出店门的一瞬间,一切又都变了:组长急匆匆跑来,说找不着小草,家里锁着门。一种不祥之感顿时把我砸蒙了,我大步流星奔上桥,我希望小草在王半仙他俩身边。但很可惜,此时没人算卦也没人钉鞋,两根光亮笔直的铁轨旁,只有他们二人的身影,瘸拐李在抽烟,王半仙在打板,板声清脆,在春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我忽然就意识到我上了宋大昌的当,他不让我送他,他说回招待所去结账,肯定那时小草就在招待所等着她。于是,我们开始找,结果自然是找不见人影。到了晚上,我们三个人找得都快要疯了的时候:有邻居送来封信,说是小草再三叮嘱,让晚上才送过来。我忙撕开,是一张稿纸,但只有头一张纸上有一行字,“二位老人,实在对不起,我太想出去看看了”……信纸下角被水洇得有点发绉,看来小草是流着泪写的,写不下去了。

 

事到如此,我们反倒渐渐平静下来。王半仙听我把纸上的字念了,他说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那小草不可能在俺们这贫民窟里呆下去。瘸拐李说别事后诸葛亮,你有能耐算算往后该咋办。王半仙苦笑道俺那一套蒙外人还行,绐自己算就不灵了。瘸拐李说还是听听老何的吧。对啦,忘了自我介绍,本人姓何,因长得面老,打下乡就被称为老何。

 

我能说什么呢?我惭愧万分,这个恶果完全是我造成的。倘若我没有宋大昌这个同学,倘若他不来找我,倘若我不喊人倒茶,倘若我不让小草去陪着逛庙,倘若我多个心眼非送他,那么眼下所有的麻烦都不会出现。小草会照样在锅贴铺里干活,我照样在小办公室里发号施令,二位老人照样在铁道边钉鞋算卦。我想我必须为此负责,因为我还看到了潜在的危险,若是从此就失掉了小草,王半仙和瘸拐李还能不能健康的活下去,绝对是个问题。他们这些年的生活乐趣,与其说是自己在拼博,不如说是小草给他们带来了快慰与希望。同时,我还意识到,一旦传扬出去,舆论对我必然不利,说不定还会有人说我与宋大昌里应外合……

 

我的老天,为了我,更为了二老,我发誓要发动一场战役,夺回小草。我分析了前后情况,断定这一切都是宋大昌精心策划的。宋大昌本来就是个有花花肠子的人,这些年肯定又有长进。他利用了小草好奇心强又有些虚荣的弱点,把小草给骗了。王半仙说那封信如何解释,也许是小草自愿的。我说那必是宋大昌让小草那么做的,以掩盖他行骗的本质。瘸拐李说既然他是骗子,咱们赶紧报警吧。王半仙说不能报,一旦报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开,那不光咱们脸上无光,如果小草回来了,也就不好嫁人了。我连忙说王大哥说得有道理,此事眼下要严格保密,对外咱们就说小草去亲戚家串门去了。瘸拐李问往下呢?王半仙说那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