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 须 肉

1970年深秋时节,我第一次从插队的小山村来到承德市(原热河省省会),住在一个小二层楼里,名叫新华饭店。在乡下时间长了,人发傻,一看可不得了啦,多大的楼呀!那次是去参加全省知青大会,在承德提前集中,学习一星期。按说这是光荣的事,但不到两天,我就想跑,原因是顿顿小米饭熬白菜。小米饭贼松,熬白菜净汤,一顿两碗,管了不管饱。似我这等壮汉,挺多是小半饱,哪如在乡下,饿了还能有个果瓜梨桃的,在这只能干捱着。

列队去电影院参加了一次地直机关的大会,坐在楼上最后一排,肚子造反,头昏昏的仿佛坐在砍柴的山头子上。眼里瞅着台上人讲着听不明白的长篇讲话,心里就想起影院前面好像有一饭馆,于是就有了点精神,下定决心说啥也得吃点肉解解馋。学习很紧张,最后一天下午四点后才让自由活动,我立刻顺着大街去找电影院。也快到了,有几个女知青(才认识叫不出名)追上来,指着新华书店出冲我说,还往哪走就是这嘛。我一下没反应过来,说怎么会是这。差点说出这不卖炒菜。她们说那不摆着嘛。我一看橱窗明白了,人家是来新版语录的。我连忙点头说对我先去办点事回头来。甩开她们,我也惭愧,暗道实在对不起,这几天精神武器装备得太多了,急需配备些粮草,不然枪再好,眼花,也打不准。

我给自己解着心宽,一头钻进那家饭馆。那饭馆叫“塞北春”,名字不错,临街,平房,内里丁字型,上面有天窗,厅堂有柱子。我交钱买牌,心想着《平原游击队》李向阳下馆子,就要个木须肉,三毛六。怕被熟人看见,找了个墙角坐下。因为不是吃饭的时候,偌大的饭馆就我一人。按说还该买碗饭就着,但考虑到这几天讲的就是怎么艰苦奋斗,怎样清除资产阶级贪图享受的思想,这当口一旦叫人碰上了,那还了得。于是,饭就免了,省时间。

夕阳的亮光从天窗布满灰尘的玻璃顽强的透过一些,饭桌上粗糙的木板上存着久远的油垢。厅堂里静静的,随之后厨有了刀勺的声响,并有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悠悠飘来……好香啊,一时间,我有些迷蒙,心里也就生出点新的希冀。我知道这市里有一个避暑山庄,内中还有一条河叫热河。当年热河省就是以此冠名。据说热河能化“冰”(兵),故这里历史上不动刀枪。我想那河应该还在吧,如果在,我应该去看一看,如果没人,则应该拜一拜,但愿我们的日子能平静下来。或许,只有平静了,才能吃饱饭,吃好饭。

木须肉热腾腾端上来,很香,可惜盘子太小,(上来一桶才好)。才夹了一筷子要细细品尝,不料窗外竟传来那几个女知青的笑声,而且越来越近。天老爷,她们跑这来干啥!我端起盘子就跑进后厨,有人问干啥呀,我说加点盐。然后三下五除二就在那屋吃起来,转眼间风卷残云造光,她们也过去了。我放下盘子琢磨一下觉得不对劲,我说你们上错了吧,怎么光吃到鸡蛋没吃着肉呀?一位大姐打着毛衣瞥一眼我说,有肉,但得慢慢吃,狼似的,就吃不出来了。

我臊得脸通红,悄悄来到了街上。见西边有了晚霞,飞鸟归巢,口里又存余香,人便一点点高兴起来。摸摸口衣还有一毛多钱,我嗖嗖就奔了避暑山庄。花五分钱买张票,进去就找热河,可哪里就找得着。秋风吹动落叶,防空洞张着大嘴,湖上已有薄冰,四下有炊烟,却无人。来一趟不容易,看远处一个高塔,我就奔去。可临近走了,却被一道铁丝网拦住,欲寻个豁口钻,忽听有人大喊:站住!干什么的?可不得了,不远处有哨兵,端着枪,刺刀闪光。

我倒吸口凉气,扭头就跑。我既没工作证又没介绍信,这要是抓住也解释不清呀。那时我也不知道还有近路,又绕着大街回来。路过塞北春,看里面热气腾腾,但不敢进了。回到新华饭店,真不赖,还开着饭,我埋头狼吞虎咽了那老两碗。吃完心想,多亏那盘木须肉呀!要不我都跑不了这么快。当时开饭有时间限制,过点不候。

圆 桌 饭

说来有点不好意思,那一次是参加全区知青活学活用***思想讲用会,但讲的什么早不记得了。可会上吃的什么怎么吃的却记得清清楚楚。那是1972年春天,住在地区招待处,吃大白搪瓷洗脸盆盛的猪肉炖粉条子。

那是全区第一次知青讲用会。时值中央发了第26号文件,要求各地要重视知青工作,关心知青的生活。于是会议的伙食标准就提高了。当大洗脸盆端上来时,面对通红的油汪汪的香喷喷的红烧肉,我们围在一桌的男知青都愣了,才刚还说笑的嘴巴都保持原型不动,眼珠子脖梗子发直,鼻孔光会往里吸,舍不得出气了。此时是阳历五月,算算吧,这伙子人若是春节后返乡,起码在乡下干三个月农活(吃一百天乡下饭了)。而我过年没回城,在村里过革命化春节,倒是在社员家也吃着了肉,但那肉也是白例例三角块没大香味,根本无法与眼前这炖肉相比,何况也就吃过一两顿。总而言之,这些人的肚里是极缺油水的。

桌上只有这么一个大菜。愣了一阵,且旁桌已有人下手,大家便说吃吧,就抄起筷子。毕竟都是“积极分子”,好多人又是初识,总得顾点脸面。盛上饭,自己的筷子就在自己的岸边下水捕捉。我的心并不紧张,动作缓慢。因为这么一盆,连肉带汤我估计少了也不下十斤。再看这桌上还两位瘦子,想必是有两块肥的就能把他们腻住。我准备落到后面,等他们走了,再慢慢地享受。

地招的大餐厅高大宽阔,是早先的建筑。我抬头瞅着就有些走神,心想自文革以来天天喊革命,也没见革出这么好的房子,要是不搞运动,恐怕天天都能吃上炖肉了吧……一旁谁用肩膀碰我一下,说你想嘛呢?还不吃!我赶紧低头,忽然就有点看不懂了,那一盆炖肉不见了,桌子正中变成一盆白菜炖粉条。这是啥时换的呢?咋换得神不知鬼不觉的?我瞅别的桌,人家还在吃肉。我愤愤不平说怎么不给咱们上肉了。就有人笑道不是上了嘛,你以为一盆都是肉呀。我脸腾地就发烧,也就明白原来炖肉只是上面一层。完啦,我太沉着了,沉着大劲了,只好吃白菜粉条了。

再开会,坐在剧场里听台上讲要怎么怎么扎根农村干一辈子,身后有俩人嘀咕说下顿饭可得找女生了。虽然就听了这么一句,但我心里明白,讲扎根那是虚的,是将来的事。而研究如何多吃几块炖肉是实的,是当下要抓紧办还要办好的事。我想起那一桌小伙子,尤其有俩瘦子,饿狼一般,最后连菜汤子都喝了,看样子起码半年连荤腥味都没沾着过。这等“一个战壕的战友”,下顿饭说啥也得跟他们分手了。

散会是排队往回走,女知青排在前面。照这样一解散,自然是女的先扎堆去围桌,把男的甩在后。这可如何是好?我个略高站在后边,俩瘦子跟我挨着,我心想这回完啦,看来是躲不过这俩狼了。那时走路是唱歌的,快到餐厅时,正唱“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我捅一个瘦子,他挺机灵,电影里冲锋似的一挥手,喊向前呀!后边的男知青浪头一般就扑过去,顿时队伍就乱成一团男女混杂了。这一顿吃到最后是这般景象:所有的圆桌都剩下三四个男的,后来又端着盆凑成几大桌。俩瘦子吃着吃着说这要是让我们房东大爷吃一顿多好,可惜带不去。这话就让许多人都动情,我对瘦子也刮目相看,把眼前的几块肥肉推给他,他说中啦,再吃就没出息了。

饭后召开了紧急会,批评有些男知青不遵守纪律,踩伤了一个女知青的脚。我们都老实了,再到餐厅门口,就乖乖地落在后面。但进去一看,我的眼泪就要流下来:每桌只有四五个女知青,在向我们招手。

煤 油 炉

1976年秋我从河北大学毕业,一张分配单把我又分回承德。地委组织部在防震棚里办公,光线很暗,没看清人模样,又给了张纸单,就把我打发到市郊的“五七”干校。干校四下尽是大白菜地,碧绿一片,倒也好看,只是气味难闻,才浇过大粪。干校让我当教员,说是脑力工作者,口粮降到每月29斤。我对此非常有意见。当学生时32斤。

干校有不少地,得去干活,收棒子我扛麻袋,累人,饿得快。食堂没油水,干造主食,于是粮票大亏。我去市里买能填肚子的嚼咕,但只能买到咸菜,还有煮蚕豆。有就比没有强,我买了些,又买瓶白酒(下乡时练会喝酒),晚上一个人就在教研室边看书边解馋。白天则放在书橱里,前面用经典著作挡严。那年冬天夜里还闹地震,我喝多了也不知道害怕。教研室是阳面,暖和,我就住那,旁人一看都认为我刻苦学习,挺好。当然我也真下功夫学了。只是蚕豆吃多了爱放屁。那年月又经常开会,不方便。

突然就买不着蚕豆了,于是就学旁人弄来个小煤油炉,煮挂面吃。后又弄个小铁锅,就能炒个菜了。这也成风,往下就发展到单身男女一人一个煤油炉,下班后满楼道都是煤油烟子,跟进了机修车间一般。当时我的拿手菜是咸肉煮黄豆。这两样东西从家里带来的,可以久存。只是吃完了口渴得厉害,喝得肚子发涨。但为了解馋解饿,也就顾不上许多了。

后来有的校领导觉得这种风气不好,批评了。但我们仍偷着做,为省油,为一顿吃光,还合伙做。尤其是煮面条,一个人那点面不好和,软了加点面,硬了加点水,加来加去就多了,一个人肯定吃不了。

教研室还有个姓何的是女同志,老五届毕业生,大我好几岁。人家早结婚了,爱人是军人,在北京部队,何姐正抓紧往北京调。何姐很开朗,一口一个小何的叫我,跟叫小兄弟一样,我心里也把她当个姐,挺随便的。那年冬天有学员,晚上停电,天特冷,何姐约我和她一起在教研室里煮热汤面。我就点炉子(我的炉子好使)剥葱刷锅,她和面切面,然后我煮。也快煮熟了,有位岁数挺大的学员推门进来,借着蜡烛光,看去面有点生又好象见过。这位仁兄可能是才从食堂出来,对伙食不满意,见我俩煮面就有点羡慕外加嫉妒。他说:老远就闻着香味了。好啊,你们小两口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呀!

说完他走了,你说我们这面条怎么吃。何姐显然有点不好意了。我在乡下接受再教育练得脸皮厚点,一开始还能承受(我甚至还觉那老兄眼神太差,把我看得也太老了吧),但也不能解释,一解释何姐更抹不开了。俩人只能稀里糊涂灌了一碗就算吃完了。等到静下来,我一想可坏了,要是那家伙再跟别人一说,传来传去,传到何姐她爱人耳朵里,说不定就麻烦了。真象赵本山小品里的台词,那是军婚呀!

还不赖,没人传。但我也觉出使煤油炉容易惹另祸。于是,我就不再用。再往后何姐调北京去了。我也有了对象,能隔三差五去丈母娘家饱餐一顿。结婚几年后我爱人无意中说过这么一句话,说当初她妈曾皱眉说:这小伙子人不错,就是饭量大点。

口蹄疫

在干校吃食堂,最羡慕大师傅。每当卖完饭,他们就围在里屋吃,菜放在洗脸盆里,可劲刀(夹),大簸箕里的馒头,随便抓。我们行吗!备课时抓过稿纸我就打报告,要求调后勤当食堂管理员(当大师傅更好)。写完了一想自己意志也太不坚定了,若是面对一席酒席,说不定就交出了密电码。这怎么行?赶紧就撕了。往后吃完饭就走,决不往里面瞅。要瞅瞅炉灰堆,告戒别光看贼吃肉忘了贼挨打,人家不光吃馒头,还扒炉灰呢。

意志管用是管用,但架不住天长日久总是熬白菜熬窝瓜。卫生所刘大夫瘦高,人称大刘,少了半个胃(胃溃疡动手术切的)。他是老同志,他也受不了,也馋,总念叨啥时吃一次炖肉。有一天买饭排队时,他很伤心地跟我说,损失惨重呀小何同志。我说我没丢饭票呀,别的还有啥可损失的。大刘装模作样的说不要总想着自己那二斤粮票,要想国家,要想运动。我看就到窗口了,瞎编说你不买我可买了,今天熬白菜里有肉丁。大刘立刻冲上前说我怎么没看见,不对呀,我这眼看书花,看菜里有肉没肉从来都是一点五呀(最佳视力)。到跟前一看根本没有肉丁,他很生气地说,早知道闹了口蹄疫,不如买些肉先解馋。

原来,大刘说的损失,就是乡下闹了口蹄疫,杀了埋了不少猪。口蹄疫是牲畜中非常历害的传染病,先烂口烂蹄,然后就死亡。其防范措施的要点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不下狠心,就防止不了扩散。

这事放在今天,肯定就能下狠心。但那时下不了,一头大猪,也弄不清是不是传上了,但在疫区内,说杀就杀,杀了还得撒上石灰深埋,搁谁家都舍不得。于是社员就想方设法把猪杀了卖了。尽管关卡重重,却也有突围的。

没过两天,中午伙房肉味飘香,小黑板上写着:炖肉,二角一份。这实在让人不敢相信,二角钱连一份肉片白菜都买不来,炖肉起码在五、六毛,而且还只限一份,多了不卖。人们愣了一阵,但很快就弄清了,这肉是从疫区那边来的,据说这头猪没传上就宰了,至于到底传没传上,谁也不敢打保票。别看那年月缺油水,但干部们还是挺惜命的。把碗递进去说要一份熬白菜,又一份熬白菜,那红烧肉就在眼前汪着油等着,愣是没人敢招呼。大刘捅我,我明白什么意思。轮到我了,我大声说来两份炖肉。大师傅一瞅可有买的了,腾腾就挖了两大勺子,能有三份半。接着大刘要了一份,还有几个年青的都要了。

那一顿可解了馋了,吃完啥事也没有。当时我是这么想的,知道了,是闹口蹄疫。不知道,过去就是闹猪瘟。那会哪有埋的,不都煮了吃了。何况这破运动总没完没了的搞,搞得啥都吃不着。得解馋就解谗吧,总比饿着肚子念大批判稿强。

“寡妇年”

“寡妇年”本是没影的事,但有时哄哄起来也叫人犯嘀咕,闹得最厉害是1978年,说来年没有春(立春),不能结婚。我们那时年龄都不小了,就计划在腊月底前办事。不然隔一年再说,就晚婚又晚婚了。

说结婚简单,但落实谈何容易。天都热了,还没搞上对象呢!跟谁结?我们一帮小光棍也真急了,跟没头苍蝇似,东打听西试探,结果收获甚微。后来聚起来总结经验,主要是失败的教训:即干校远离市区,与地直机关接触少,属于资源(未婚女青年)匮乏单位。需采取的措施是十六字方针:联合行功,统筹考虑,资源共享,老少得益。说白了很简单,就是你没相中或人家没相中你后,切莫撒手不管,而要转向介绍给其他弟兄,兴许人家能合适。

往下还就有点效果,如见面后如自己拿不定主意,就请旁人当参谋,看看或许跟谁班配(这并不伤害女方,她们也找人参谋)。但实际操作中还是有问题。遇见好的,明知不成,也舍不得转给别人;本来有成的希望,却叫参谋一句话给弄黄了。总务科的小王人特热情,帮某老兄看对象。女方是工作单位也好家也好人更好,缺点就是俩门牙有点外翘。那老兄正拿不定主意,小王说太好啦太好啦,她吃西瓜不用切块,(牙)能掏进去。完啦,一句话黄了。日后改革开放科技进步,人家咣咣把俩牙敲了换俩烤瓷,整个一个白领淑女。想想真是后悔不已呀。

天凉了,也不知资源怎么共享的,反正他们都有了,都热火朝天的谈上了。可我还没影儿,我岁数又最大。我心想靠别人不如靠自己,不能傻小子干等着了。老天真帮忙,干校来了学员班,还是年青的。俗话讲,人急了就敢干了(这叫俗话吗)。我靠着开饭前择豆角(当年食堂一大规矩),抓紧跟女学员相识(细节闪过),愣是在学习班结束前,把某学员变成了对象。但毕竟时间短,了解不细,开介绍信时领导问在哪工作干什么的什么出身,我基本都不大清楚。不清楚也硬是登了记,腊月回天津就办了喜事。转年腊月,我们都抱上了“小马”(那年属马)。

我运气不错,结婚后发现夫人会过日子,还有个好单位(电力局),我沾光不少。女儿健康可爱,就是到了上小学时有了麻烦,“小马”太多,学校暴满,但也上上了。现在回想,我们这一茬人(知青出身)在那年虽然结婚结得匆忙,但毕竟从此有了个家,无论对社会还是个人,都是有益的。从这个角度看,那个“寡妇年”,也算是个“善意的谎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