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饼与形势

1974年秋我到《廊坊日报》实习。那时我在河北大学中文系念书,用当时的词叫参加革命实践。倒也好,在学校也学不着啥,运动一个连一个,烦人。

到大厂县采访,我们仨假记者,一个真记者带着。听说要写形势大好的报道,我心更烦。老父才去世半个月,我心说这运动搞出多少家破人亡,好什么好。再加上招待所清汤寡水的饭菜,说啥我也上不来情绪。去城关公社采访,革委会主任与真记者是中学同学,说中午请你们吃馅饼,真记者冲我说“形势”确实不错嘛。我点头说很想去伙房采访大师傅。真记者立刻说那好咱兵分两路,你去伙房,我们在这儿。我知道他咋想,我戴着黑纱,脸色也黑,他怕影响众人情绪。

我去了。伙房就一位岁数挺大的老伙夫,光干活不咋吭声,不过也说几句:没吃过咱大厂馅饼吗,噢,香着呢,噢,老人没了,没了省心。我不知说啥好,就帮着择韭菜。初秋的这茬韭菜很嫩,清香味嗖嗖地往鼻子里钻。我一根根地择,尽量不扔掉。老师傅和面,和得很软,然后剁羊肉,剁时加水,一点点加。剁好了放佐料拌馅,朝一个方向搅,搅得粘粘的。再切韭菜,切得很细,切好放在肉馅上先不拌,待到把面分成一团团小铅球那么大,才拌。馅饼是这样包的:取一团比面团还要大的肉馅,顶在面团上,然后两只手左一下右一下将面往上捧着包,最终将肉馅包得看不见。再用擀面杖擀成直径小二尺的大饼,皮极薄,馅却露不出来一点。烙饼用平底矮帮大铁铛,放油,小火慢慢地煎,两面煎成金黄发酥熟了,拿出切成三角型,放在盘子里吃,就着醋吃,油而不腻。

简直难以相信,世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那天人家管我们够,吃得沟满壕平,心里想这地方一准不在中央文革领导下。回来写稿我犯了愁,除了知道肉饼是如何做的,别的全不知道。真记者说你再去一趟吧。把我乐得直要蹦高,但也嘱咐自己这回别光想吃肉饼了。借辆车子蹬去,正赶上开午饭,公社秘书带我进去,没有老师傅,也没有馅饼,只有两个馒头,一碗熬白菜,那大铁铛在墙角戳着,上面落满灰。秘书说那天为了接待主任老同学,老师傅把家小羊都宰了,那是人家准备娶儿媳妇的……

吃完了交了粮票和钱,我骑车就走。秘书喊你还没采访呢。我说采完了。到了招待所走,见到真记者,我说没肉饼了形势不好,写不了啦。真记者一笑说那你就别写,让他们写。

提炼与炖鱼

去《沧州日报》社实习,正值五黄六月,热火燎燎的。下车就编顺口溜:一条马路没有灯,两边都是大水坑,行人个个黄土脸,跑的全是崩崩崩。崩崩崩就是用小柴油机改造的三轮货车,走起来崩崩响冒黑烟。

去黄骅盐场采访,下车是中午,场部门外是条小河,河水碧绿玉带一条。我好游泳,同行是俩女生,一位是组长,邯郸人,管吃药叫吃月。午饭后我一人偷偷跑到河边。一头钻下去,觉得粘乎乎不对动,嘴里?咸,比海水还咸。爬上岸太阳一晒,身上掉盐面。下午问人那是什么河,回答不是河是卤水沟,就是要晒成盐的高浓度海水。组长知道了就笑腌咸鱼了。晚上睡不着,看床头有月光,有点思故乡,再看院里白花花下雪了一般,出去用脚踩踩,仍是发热的地。原来那是盐碱极大的滩地,就出这景色。

乘鱼船出海,想看碧水蓝天白帆。女组长正学写诗,憋得脖子见粗。她让我快想词,我啊了一声,说大海呀,你咋这黄呀。把她气够呛。但我说的是事实,这海边是泥底,于是水就浑。她说作品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关键看提炼,提炼你懂不。过来条鱼船,船帆破布帘一般,我说俺不懂您把那帆给提炼提炼。她哼一声仔细去看,不料立刻脸红跑了。我不知何故,也看,坏啦,那破帆下有个人光着腚。我很惭愧,下船忙做自我批评。女组长在家当过村妇联主任,仰脸说看来你下乡当知青那些年也没改造好,往后俺要多帮助你呀。晚饭是炖鱼,香气四溢。我打溜须说写诗为什么没好词呢,就是吃碘少,我们天津人爱吃鱼就聪明。她点点头说俺山里有大脖病,就是缺碘呢。结果她就猛吃鱼,连鱼骨头都嚼。那天鱼做得咸了,饭后她咋喝水也渴。半夜我听院里有人来回走,推门一看是组长,我说你还推敲呀。她说推个球俺上你的当了,胃疼,快找点月(药)来。我差点乐出声,忙回屋去找胃舒平。转天我认真采访,所有稿子全包了。

少女与肥肠

在秦皇岛实习,分配到海港边劳动边采访,食堂中午卖溜肥肠,恶哄哄的味儿。女组长问我为什么写稿少,我说让肥肠熏的。

我在机修车间打杂,一边有七八个女徒工清洗送输车的油泥,个个干得跟非洲人差不多。我心里说《赤道战鼓》早演了,卢蒙巴(革命英雄)的事迹也有人写了,我这也没什么可写的呀。有天晚上下班前我无意识到车间门外,一看傻眼了,里面飘出七八位亭亭玉立的姑娘。我好后悔,按规定我们每天只上半天班,且去得晚,于是就不识庐山真面目。亡羊补牢,犹为迟也。我立刻跟上采访,并盯住了一个长得中上等的。只所以不敢找最漂亮的,是怕人家高傲,瞧不起咱。我也知道人家未见得同意,但我那时二十大几,一直没有对象,有点犯急,有了机会就忍不住想试试。

海边的傍晚很美,一片红霞在遥远的天边堆偎着,空气清新。路过我们住的小学校,女组长眼尖追出说你做咋呢。我说俺采访她。女组长乐了说俺也跟你一起采吧。我说俺一个人就中了。她说不中不中。没法子,只能由她去。走一会那女孩说还没吃饭呢。我说我请。女组长拍手说俺爱吃肥肠,你请了,回头评先进俺提你。我入学几年,从未得过先进,便想也往家寄一次奖状,狠狠心就答应了,何况还有彩云般的女孩。

女孩不吃肥肠。我大喜,买了一大碗最肥的给组长,趁她吃起来,就悄悄带女孩去吃面条。女孩很腼腆,我也不能太直截了当,我想起码得等面条吃完了才能敞开心扉。实话实讲,到了这会儿,我也真有点想入非非,那女孩也有二十了,看样子也没对像。然而,当面条吃得差不多,我也要开口了,一股肥肠味迎面扑来。女组长说让俺好找,你俩咋上这来了。我说那碗肥肠你这么快都吃完了,她说稀烂好吃还喝了碗油汤呢。我说要不要再吃碗面。她说那太好了。我买牌交牌并跟人家说多煮会儿牙不好。然后说你等面吧我们出去凉快凉快。出了门我顾不上许多拉上那女孩就跑。跑到我常去的海边,松了口气,就开始聊,不料那女孩有了戒心,问那女的为什么跟着你。我说不是跟我是跟着咱们。女孩说我看是在盯着你,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吃了一惊,心想别骗人家,就实说我没问题是我老爸有点历史问题。说完女孩就消失在夜色里。等我回到小学门口,听女组长正跟同学说他可真坏说俺牙不好,俺牙好着呢。我顺手拣起根铁丝,冲进去喊你牙好你咬你咬呀。把她吓了一跳,但她却没恼,转天还做我的思想工作,说俺可是怕你犯错误,咱们这个组,不能出事。我说我比你还大好几岁,考虑个人的事也应该了吧。她说问题是人家太小。我说大的也没有合适的。她笑道难道你就注意俺嘛。我拔腿就跑。她喊你干啥去呀。我说我再给你买两碗肥肠……

革命与要命

开春去石家庄地区某县宣传部报道组实习,去一个乡下中学采访,写学生们如何参加三大革命实践,说白了就是学生在学校不念书,但要学会做革命饭补革命衣开革命车什么的。我这回说什么也一个人去了,到那人家招待不错,炒菜有肉,肉还挺多。不料辅导员来了。他四十来岁,大胖子,扁脸,小眼。实事求是的讲,怎么看他也不像大学老师。但人家真是。他是六二年的调干(干部)生,毕业后“掺沙子”进入教师队伍。他学逻辑学,但讲话最缺逻辑。陪他来的还有女组长。来了他就要辅导:采访,列提纲,提炼主题,然后让我写长篇通讯。我一晚上写出来,辅导员说不行啊要你写得革命性不够,比如要写我们吃的饭就是学生做的,穿的衣就是学生补的,坐的车就是学生开的。我解释说不见得那样就革命了,再者学生也没干呀。女组长说拿来俺写吧,俺的革命精神比你强。她就重新写,边写还就改念给人家听,让人家按写的做。学校领导是个小老头,关牛棚多年才解放才被结合,胆特小,立刻认真落实。等到晚饭端上来,我们都愣了,肉炒白菜变成白菜帮子煮肉疙瘩,馒头是小铁球。辅导员牙不好,说你去伙房看看有没有烂乎的。我过去跟学生小声说你们做得非常好呀,把蒸馒头的汤给我一碗。端回来我说学生炒的菜一个比一个过硬,只有这汤是软的。晚上睡觉前,来了十几个女学生,手拿针线非要给我们补衣服,好说歹说才劝回去。第二天一早辅导员就要走,校长说中午学生还要给你们烙饼呢。辅导员捂着嘴就上了车。车是小拖拉机,一出门就差点拐沟里去,到了公路上则来回晃,开不成一条线。我一看司机是个扎小辫的女学生,我说你开多长时间,她说这是头一次上公路,以前在场院上压过场,专走圆圈。半道上辅导员喊停车,可那车说啥也停不下来,那女同学急了还问咋煞不住车呢。女组长还真行,晕着车喊你把橛(脚)下的东西都踩他几遍,学生问啥橛,我说就是脚呀,结果还真踩停了。下了车我说这女同学有股子革命气概。辅导员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真是要了命了,饿死了,快找个饭铺,吃了再走。我说咱坐班车吧。他说你快翻车。我说我不怕翻了车,我怕翻了车您这体重人少弄不动……

A角与B

县剧团演革命现代戏“黛诺”。宣传部有票,写完稿晚上去看。黛诺一出来,我们几个男同学眼睛都直了,那女演员长得太漂亮了。转天在报道组胡扯,有人说老何你岁数最大,介绍给你挺合适。报道组长老王热心肠,说那是我本家侄女,你有意,我保媒。我说不行我还没毕业呢。老王说你毕业分这来不就行了嘛。说得我也动了心。不管咋说我也是大学生,而县剧团的演员,基本都是从乡下招上来的,我插过五年队,清楚。写了稿,和老王去石家庄日报送稿,住报社客房,窗外女工仙女一般散着秀发端着盆从浴室出来,就不免多看两眼,老王就冲我嘿嘿一笑说别急。晚上我忙请老王下馆子,嚼烧鸡,喝啤酒,吃包子。老王酒足饭饱说你那事包在我身上。我说那就拜托了,最好在实习结束前有个结果。老王又仔细端详了我,自言自语道也行了。我心虚问是不是我配不上她。老王说你的面相比你的年龄老,她的面容比她的年龄小,正合适。我美得发晕,没明白啥意思。

哪都去采访,偏没有剧团的任务。老王悄悄说你再看看,看准了我再说。我去了正赶上演员练功,黛诺近在只咫,比在台上还俊三分,可惜刀花耍得风雨不透,难以上前。团领导要跟我详谈如何开展大批判,我说你们自己没事批批就行。回来我跟老王没问题说太行了。老王问了我的属性,又掐手指说就算女大三抱金砖吧。事后我心里想那女子无论如何也没我大,兴许是说别人。

没有不透风的墙,女组长带着女同学也去看戏,戏才开她就回来找我谈话,说你这个人是咋回事呀,在秦皇岛找岁数小的,到了石家庄又找岁数大的。我不明白她说什么。她拉我进剧场,才坐下正赶上黛诺出场,我仔细瞅愣了,怎么变了?个矮了,岁数也大了。女组长问是她?我一猫腰钻出剧场找老王,老王还在部里改稿,我问有几个黛诺。他说一个A角一个B角。B角才结婚。A角比你大六岁,人特好,男人武斗死的。我脖子冒凉气问哪个介绍给我。他说当然是A角。我说大六岁怎么是抱金砖呢。他说二三得六,多抱点。这事幸亏他还未来及去说。我由此很感谢女组长。那次实习登头版的稿,大多是我写的。

快吃与慢吃

要在保定乡下采访,写批孔老二的文章,提前做准备。没有孔子的书,找位老教授背讲《三字经》。听听入神了,心说这东西不错呀,又讲历史又讲故事,比报纸上那些社论强太多了。辅导员问批判文章写得如何了,回答快了背下来就能写出来。

准备工作不理想,队伍强行出发到村里住下,就找社员坐谈。时值隆冬,村部生着砖垒的地炉,没烟囱。社员不懂从哪里批孔老二,一说还说那孔圣人咋着。让我们辅导,我们讲人之初性本善,你们说对不。齐声回答太对了。辅导员脸色煞白,说这屋里有煤气,出去批才头脑清醒。到院里一会儿就冻透了,人就去一边短墙后撒尿。辅导员启发说是不是一提孔老二就憋不住?社员们说提孔老几都憋不住,肚里是稀粥。

吃派饭,辅导员耐心给社员讲,我们也不能快吃,人家老小更不能吃,饿得小孩子直哭。晚上大伙说这也太耽误吃饭,总吃凉的。有同学说咱们想个招儿吧,孔老二也不能讲得不让子路吃饭。转天再吃派饭,我们上桌一齐猛吃,吃完说回去写稿,就走。辅导员没法子,喝口粥也跟出来,还说不错不错看来你们有了热情。连着两天下来,辅导员脸色就不对,看谁都不顺眼,再上饭桌,他一言不发吭吭就吃。我们说请辅导员讲讲孔老二的滔天罪行。他那天挺可爱,嘴里满是烙饼,咽下一口说:这孔老二,害得我好几顿没吃上饭。他塞饱了,我们还没吃一半。他跳下地说我先走了。房东说急啥,他说吃多了,得遛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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