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心平气和,就试谈一回“辛酉政变”。这一事件“初谋”在咱承德避暑山庄,但最终“发生地”则在北京(及密云),故又称“北京政变”。然就有人偏喜欢说是在避暑山庄发生的,似乎这样一来,介绍山庄就显得内容丰富些,同时也有了批评那位慈禧太后的含义。

 

  也是闲来乱翻书,翻到这一段,不由得就有个问号:当初咸丰归天之际,究竟把大清政权权柄给了谁?是给了他儿子、老婆,还是给了肃顺等“赞襄政务八大臣”?仔细看了再做些分析,就得承认,他还是给了儿子和老婆。因为,他把体现最高权力的载体——两枚刻有“御赏”、“同道堂”的印章交给了皇后和小皇帝(由其母慈禧代管),且明确顾命大臣拟旨后需盖这两方印。换句话说,不盖这两个“戳”,肃顺他们起草的文件就不生效。也正因为这两枚印章,最终导致肃顺一党的失败,成全了两宫“垂帘”,保证了皇权没有旁落权臣之手。这也是看似无能的咸丰高明之处。至于后来慈禧一人揽政专权,那则是另一话题。

 

  这么一来,就必然接着问:既然政权所属从本质上没有更替,只是这期间宫廷内发生了太后与大臣的权份之争,最终是拿印把子的女人把负责起草诏书的男人战败了,那么,还算得上是发生了“政变”吗?平心而论,有点不像,至多能称“宫变”。有些新书,就用“辛酉宫变,太后垂帘”这样的文字做标题。显然,这是对“辛酉政变”有了新思考。

 

  有清一朝,摄政王有二人,多尔衮和载沣。两个摄政王,一位是皇上他叔,称呼从“叔父摄政王”到“皇叔父摄政王”,再到“皇父摄政王”;另一位关系简单,就是皇上他爸。不用多说,这二位的“摄政”,就是在皇上幼冲之际,完全彻底地替侄子、儿子掌权。

 

  顺治归天,吸取亲王摄政(多尔衮擅权)的教训,弃亲王用异姓,选了四位“辅政大臣”来帮康熙。“辅政”这词义太明确不过了,就是辅佐朝政,根本谈不上把政权交给他们。但结果依然糟糕,又出了鳌拜专权。若不是少年天子睿智大胆剪除鳌拜,后果恐怕要比多尔衮麻烦得多。多尔衮是自己得急病死的,而鳌拜是因为拘禁才“气”死的,如等他自然归位,大概得等些个年。

 

  观前朝叔、侄皇权之争,有朱棣与建文帝,结果是叔叔把皇位夺去了。看本朝亲王摄政,有多尔衮的反面典型。加之咸丰素与兄弟恭亲王奕讠斤不和,所以他决不敢将身后朝政交给奕?。而用大臣辅政,又有鳌拜的教训,故此也不敢草率托孤,纵容一人拥权自重尾大不掉。但皇帝年龄尚小,朝廷里的事总得有人去干呀。思前想后,亲王乃皇家血脉,无非是根红苗不正,对皇位最有野心者,莫过皇上他亲叔;而大臣呢,即便功高盖主,却也轻易不敢承担篡位骂名,当年连曹操都不敢,两者相比,看来还得启用大臣。

 

  于是咸丰就用大臣,但他用心良苦,一用用八位,让你们互相监督着干活,并冠以“赞襄”加以限制。“赞襄”,即帮助、协助的意思。从权力分量上,与“摄政”根本无法比,比“辅政”也轻去许多。

 

  依我看,太皇和八大臣矛盾初起,问题主要还是出在肃顺等人身上。肃顺为人傲气心狠,曾劝咸丰仿汉武帝杀钩弋夫人杀慈禧。而那一时皇上猝然归天,且不在京城,随行大臣只见他等为首。面对两个年轻寡妇,还有个不懂事的小皇帝,肃顺他()不可能放在眼里,于是自己就飘飘然了。全然没体会咸丰留下那两方印的分量,更想不到慈禧是何等厉害的女人。于是,肃顺与慈禧在承德斗法,一直采用的是“攻势”,全无防范之心。而慈禧则主要用“守势”,麻痹对方,最终在京城完成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宫廷一变。

 

  关于政权并未掌在肃顺等人手中,还有两点可以佐证:正当慈禧与奕?准备行动时,肃顺等人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为表示尽心赞襄,他等辞去了几个重要的军队职务(类似京城卫戍司令、皇宫卫队长等)。而批准者,即两宫皇太后。清朝到慈禧晚年迫于大势,才勉强同意预备立宪,而先前皆是君临天下,权在当朝。肃顺职务变化由皇太后定,说明慈禧才是老板,他们八位不过是高级雇员而已。

 

  再有一点,慈禧先行回京后,即与慈安在宫中召见奕?等大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斥骂肃顺等八大臣大逆不道。众大臣愤慨无比,周祖培说:“何不重治其罪?”慈禧顺水推舟:“彼为赞襄王大臣,可径予治罪乎?”周祖培笑道:“皇太后可降旨先令解任,再予拿问。”慈禧见众大臣态度明确,遂拿出早已拟好的谕旨,交恭亲王奕?宣读。

 

  待到捉拿八大臣时,都是先宣旨再动手走了“程序”的。并没一般政变常有的打冷枪施暗箭先把人杀了再说。要说当初李世民玄武门之变才叫政变:事先带人埋伏好,一箭先把他哥李建成射死了,尉迟敬德又一箭射死李元吉。然后逼老皇上下诏立世民为太子,两个月后就让位。只因为李世民当政后把唐朝治理得挺好,后人不忍心让他担政变者的恶名,于是就用“玄武门之变”略以掩饰。而慈禧一是女人,和武则天一样,无论在当时还是日后,多认定她们为政有悖于皇位传承礼统;二是慈禧后来干得不好,声名狼藉,于是,即便她本来就手握权柄,一番争斗只为除去政敌,至多是弄出一场“宫变”,世人也宁愿说她是政变上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