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往事如烟,不堪回首,莫莫莫。

那一年,也就是在我十六岁的那年初夏,城市的街树虽然已经一片新绿,然天气尚未大热,可怜的我却被从天而降的灾难烧烤得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我就变成一只无家可归的街头野狗。说来惭愧,我原本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尽管我非常不喜欢那种生活,也从不愿在同学中说起家里的任何一个字,也从不让老师去家访,而且我还是班里的中队长,戴两道杠。但实际上直至被红卫兵抄家那一刻,我身边一直还有两个佣人,负责我的全部饮食起居。不过这一切倾刻之间就灰飞烟灭了,随之我便被扫地出门,游荡在天津海河边原租界地的街头。对参加了红卫兵同学来说,真是好得很好得很呀!可对我呢,则真是好惨好惨哟!不过,我是不会沦落为脏兮兮的乞丐的。镇静下来,我想再落魄我也得有自己的尊严。别看那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激烈时刻,年青人其实也追求时髦,我呢,当然也要追而且追得挺靠前,瞅瞅吧:

我穿一身略显肥大带垫肩的黄尼子军装,那是1955年授衔时大校穿的,是我用家里一对乾隆年间的掐金西洋珐琅瓶换的。我脚下原穿的三接头黑皮鞋,则是用一只康熙初年鼻烟壶换的,可惜下河游泳时被人偷走了,于是改穿当时流行的白塑料底黑条绒面松紧口鞋,鞋底和鞋沿要雪白得刺眼才行。头上当然要戴绿军帽,而且帽里要用一寸多宽的硬纸撑一圈,使帽子变得很高挺,这帽子用什么换的我忘了,但记得戴上颇有戴以前军官大檐帽的感觉。加上我长得还可以,既有遗传中我爸的高大又有我妈的白净,可以说是个小帅哥,再骑一辆带变速器的英国凤头牌自行车,蹬一圈比别的车子快一大截,配上那身行头,虎假虎威行在街上,不知情者,还以为是哪家的高干子弟,起码也是个红卫兵的小头头。可若是遇到知道细底的人就糟了,他们肯定会指着我的背影说那个狗崽子不是赫家老八嘛,他神气个蛋呀,他的资产阶级父母不是都跳海河自杀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我纠集起和我遭遇差不多的一伙子同学,干着一般人都想不到的事。干嘛呢?说来非常简单:去找那些尚未被抄家或没被彻底抄干净的亲戚,告诉他们将古董玩物等放在家里以及藏在外面绝对都是不安全的,如不赶紧处理掉,将来一旦被发现,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效果绝对是极好的。不必过多的费口舌,他们或者让我们帮助变卖转移财物,或者干脆把些“四旧”之物白给了我们。比如我的女朋友、外号叫小洋马的女孩鹿小姗,她父亲原是北京天津最富有的绸缎商,“三五”反时曾是重点人物,后来发现他还曾为北平和平解放做过工作,又把他放过了,还给他市政协委员的名份,不过他太狡猾,文革前半年他费尽心机去了香港跟他的小老婆过,抛下鹿小姗和她母亲二人靠吃定息过活。运动一开始,鹿小姗的母亲吊死了,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她的大舅爷是民国初年军界里的将领,在西安事变中还立过功,但后来又与共产党的军队真枪实弹对过阵。老头明白极了,自知早晚难逃一劫,他说我都是九十多岁了,老伴和姨太太早都没了,这屋里东西随你们便拿吧,反正饿(我)留着也没用,还兴许是祸害。他在英租界里住了几十年,舌头根子依旧很硬。好家伙,那回我们可肥透了,十好几辆自行车后架都驮满了,立刻就找文物贩子出手,换了钱就去小白楼起士林餐厅吃西餐。

西餐那时已改名叫反修饭,但内容还没来得及变。我最爱吃煎牛排,而且是那种煎得很嫩带血丝的。鹿小姗身上有四分之一俄罗斯血统,皮肤白似奶油,乳房特别丰满,小山头子似地向前突出着。她邪门,不吃肉,专爱吃俄式酸黄瓜,还喝伏特加,喝多了隔着桌子摸我的脸,说**真不亏是电影名星,看把你养得还么帅。我讨厌她动手动脚,指着她胸前说你看你什么东西喝汤呢。原来,她的一只乳房扎进盘子里。她却满不在乎,又让另一只乳房隔着薄衣里也沾了汤,然后就浪浪地笑,说咱们可是同命相怜的人呀……

可以想象,这种日子与时局格格不入,不可能过得很久。简而言之,时间不长就被人发现了,结果很惨,我们遭到全市通缉,绝大多数人落网,只有我和鹿小姗侥幸没被抓住。鹿小姗先逃到大西北她大舅老爷的老部下家,后藏身在黄土坡下的黑窑洞里。可我却没处去,有两次眼看就捉住,我一头扎进海河,凭着曾当过全市少年游泳冠军的水性,才逃得一条性命。

正在我不知身去何处之时,有一天我的四表嫂金文婷在海河边一废仓库里找到我,把我带到她家。她家住海河边一座很旧的三层小楼里,那楼以前我去过,特黑,还爱闹鬼,我管它叫鬼楼。

鬼楼,鬼楼!但现在只有鬼楼能让我存身了,我心中充满感谢之情。不过,我可不想遇着鬼,尤其是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