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头有三个小子俩闺女,当初日子困难让老三给人家倒插门。那会子也不懂法,自己个定章程,讲明日后老三就不给老人养老了。现在百老三开铁矿富了,又在同一个村住着,小楼都盖俩了,老大老二原先是一个养一个,就说也该让老三尽孝心了。但老三尤其是他媳妇小冷子说这事早就定下了,再着我们艰难那阵你们谁都没帮我们一个草剌儿,到这会儿想起我们了,没门。为此,闹得沸沸扬扬不可开交……

包德林对老百头家的事了解得比较清楚,他告诉宋小丽别着急饭得一口一口吃,咱还是把王六和李大牙那俩事调解了以后再调解这个。说这话是在头天夜里睡觉前。宁素芬的家,是正房三间对面屋,宋小丽和宁素芬住东屋,包德林住西屋。临街是小商店,有个穿堂门进院。这大地方原宁素芬一个人住,空啦啦的,一下多了俩人,宁素芬心里怪高兴,一早起来就烧火蒸粘豆包。宋小丽帮着包,包不严直露馅,包德林说亏了不是旧社会,不然你这新媳妇一准挨婆婆训。宁素芬说谁敢训,这媳妇让人欢喜还欢喜不过来呢。宋小丽脸红正要说啥,大门咣当就让什么给撞开了,吓了他们一跳。进来的是小冷子,小冷子气急败坏,三角眼吊得老高喊:“包大人这事我就得赖上你啦,昨天夜里我就想找你。你来得正好,你凭啥说我们非得摊上一份?”

宋小丽说:“你们家的事,得往后排呢。”

小冷子说:“凭啥?这又不是买铁矿石。”

包德林忙上前说:“原先你不是不急吗?怎么你先上火啦?”

小冷子就鸟掐架似的叨叨开来。闹半天她不急也不行了,老大老二再早是逼着他们去接老家,昨天老三带着小冷子去市里洗浴美容,回家一看,院里坐着老两口,身后是行李卷不说,还有两口白楂棺材,甭说,连日后发送的任务都一并转移过来了。小冷子就去找老大老二,老大说乡里的包调解虽然没给咱下最终调解书,但有一处是很明确的,就是老三他也得赡养老人,这话人家说得铁帮铁牢。小冷子跟包德林面对面不超过一尺问:“包大人,说话得认,生孩子得养,你不抵赖吧?”

“我抵啥赖呢,那话就是我说的,一点含糊也没有。”

“那我看你就不是国家干部做的。”

“我爹是农民。

“你祖上应该是老包”。”

“那就正式调解,你把人都招来吧。”

“中,你等着。”

小冷子一溜烟跑了,宁素芬说瞅瞅瞅瞅连豆包还没熟呢就开堂,将来万一我要嫁给你,早晨连个懒觉都睡不上了。宋小丽笑道干啥还万一呢,就一万个嫁他得了。宁素芬说这年月女人都想嫁个挣钱多的受累少的老爷们,你们老包跟这标准正反着个,我得好好惦量惦量再定。包德林笑道要定可能快定,我是金命,铁含金,铁精粉正大涨价,你该下手时不下手,回头让旁人抢了先,可没处买后悔药后。宁素芬说只怕抢了去铁精粉价跌得砸破脚面,想甩都甩不掉。宋小丽问真的马上就调解。包德林说那还有假,咱这活就是急百姓之急,老百头姓百,这还是个老姓,春秋时有个百里奚,咱就抓紧调成了这事吧。说着他就往当院摆桌子凳子,从提兜里掏出塑料三角牌,分调解员书记员申请调解人被申请调解人摆好。宁素芬拉着风匣说家伙事带得还挺全伙。包德林说干啥么喝啥,不能稀里糊涂的,那么着甭说三个代表,连一个都够不上。宁素芬的风匣格登一下就停了,人愣愣地就瞅老包,眼睛还慢慢地有些湿。宋小丽问咋的啦熏眼啦快揉揉。宁素芬猛地又拉动风匣,火苗子腾腾地窜起,她摇摇头叹口气说:“想不到呀,这年头还有这样的人。”

往下宁素芬就有点异样,村里足有百十来号人过来看老百家的调解,跟过年拜年似的,把院里院外挤个水泄不通,她也不烦,还帮着张罗。后来老百家老的少的都严肃着长脸圆脸到场,对着牌牌坐下。老百头老俩口一坐下就面对面流泪,老百头说还以为这辈子咱见不到面了呀。老伴说这回调解不了咱俩就绑一块跳大眼井。就哭得四下的人乱呛呛成一片,心软的妇人也跟着抹眼泪。多亏了宁素芬,宁素芬喊都静下静下有泪忍着有尿憋着,下面咱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乡人民调解庭在咱葫芦营开庭。立刻就有了一片巴掌声,接着就是一片肃静。也巧了,一路之隔的小学这时正升国旗奏国歌,就好像给这边升旗奏乐一样。包德林缓缓站起来,仰着脸就看那面在阳光里升起的五星红旗。此时有些小风,那红旗轻悠悠的飘,就飘得包德林心潮起浮,暗想那已是三十年前了,入党时面对党旗宣誓时,自已说过的话,到今天也不知还记得不。反正现在有不少人不记得了,可自己应该记住呀,因为你原本是个放牛的孩子呀,今天能为老百姓多做些事,那不是受累,那是你的福份呀。他暗道老包呀老包,今天你面对国旗,你该明白呀,你只有这么干才算得上活得有意义呀……

宋小丽浑身麻酥酥的,她还是头一次见这场面。她结婚这些日子里,经常和小苏幢景未来的小家庭幸福生活,包括置套大房,豪华装修,生个儿子,买辆小车呀。说这些话时,俩人是搂在一起说的,那感觉是世上再也没有比小两口在一起更幸福的事了……现在,宋小丽身上麻酥得怪不好意思,她或多或少要为自己有过的那小小陶醉而脸红。因为她看到那些妇女们怀里都抱着孩子,她忽然就笑自己太幼稚了,其实小两口床上的话语,是天下大众曾经有过或即将有了的事,对此欢喜应该,但陷进去而忘了或看轻了社会上的事,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宁素芬是表面上难平静,内心更亢奋。她已许多年没有感受在众人面前露脸的滋味了。虽然说给人家介绍对像也没少听赞扬,可拍拍胸脯暗问,也有亏心的地方,那就是为了做成,常常是两头瞒甚至两头蒙,不然哪有那么合适的。背地里遭人骂也不是不知道,可饭吃到半道不能撂碗,戏演到半截不能抹脸。日头早晨出后晌落,你一个大活人就是用竿子撑腰也得站直了过。不过,眼见着包德林干的这人民调解,呼呼地就聚来这些号人,还都规规矩矩地起立立正,这情景可是有些年没见到了。唉,人活在世上是得想法挣钱,可人又不能为挣钱活着,自己往下该寻个啥活法,看来还真得重新掂量惦量。

铃声响,学生上课,这边宣布开庭。包德林讲人民调解庭就是为了调解大家生活中的矛盾建立的,实在调解不了的呢,你就再去打官司,不过,咱这做下的调解意见,将是法官判结的重要依据,所以,咱们千万别把这不当回事。宁素芬跳到人当心说就是别不把武大郎当神仙,也别把我宁素芬总当媒婆。小冷子问那你又是啥了。宁素芬说这不明摆着嘛,他俩是乡级的,我是村级的,都是人民调解员呗。院里院外轰地一下就开了锅,有人就喊这好差事啥时让你干了,一年关多少工钱。宁素芬说没钱就是尽义务,你们谁愿意干。众人便说那好吧,就把为人民服务的机会给你吧。包德林给宋小丽使个眼色,宋小丽就上前告诉宁素芬别说了该开庭了。包德林说各村都要有调解员,咱要努力做到小矛盾不出村,大矛盾不出乡,通过调解,让大家心气畅通的过日子。后来他说至于村调解员谁来当,我可以拿个意见,最终还要听村民代表会的意见。宁素芬脸就有发沉,包德林只当没看见,就往下进行。一进行还真有点难度,百老三和小冷子拿出一张纸,都发黄了,上面是当初他倒插门时家里写的字据:“老三倒插门,将来不养老。”一共十个七扭八歪的字。小冷子嘴好使,她说:“私凭文书官凭印,这是早就讲好了的,咋说变就变。”

老大老二也挺有理:“是老家变的,他们变了,我们咋就不兴变。”

包德林问:“老家咋变了?”

老大说:“讲好了一家养一个,可他俩非往一块凑。”

包德林问:“没房子住咋的?那算个啥过错。”

老二说:“你以为光是凑,凑一块他们得干点啥……”

墙根有人问:“干点啥?”

老二媳妇说:“干啥谁不清楚,还有脸问。”

众人便忍不住,说这说那的。架不住人多嘴多,声音就哄哄的挺大。小学校长跑来说你们声小点中不,学生都听不清老师讲课了。包德林赶紧摆手,把声音平息下来,想想后他说:“按说这事挺好调解,但今天我想借这个机会为老年人的晚年生活多说两句。都说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可父母在一些儿女的心中呢,别说是心头肉,能是猪头肉,也就不赖啦。”

“说得好呀!哪能把你当肉,不把你当块老干巴骨头扔了喂狗,就不赖了。”百老汉老泪淌着指着三个儿子说,“当初粮食少呀,我和**怕饿了你们,顿顿都是把糨粥给你们,我们喝稀的。有一年过五月节,包了十一个粽子,加上你俩妹子,一人俩,**把剩下的一个硬给了我,她呢,她说她吃过了,其实她吃过啥呀,她吃的是你们吃剩的粽叶上的米粒子呀……”

“妈呀!妈呀!”

两个女儿哭着扑上来。心软的妇女也跟着哭,哭也传染,一时间,院里院外哭成一片。宁素芬哭得最厉害,一边哭还一边骂:“王八羔子操的,你们忘了本呀!天打五雷轰呀!”

包德林一看校长又跑过来了,紧忙又摆手,说:“中啦,哭哭就中,不然咱就成了忆苦会了。往下说,往下说,说说往一块凑是咋回事。”

“咋回事?”百老汉说,“我也不怕笑话,我也思想解放一回。就许你们搂着老婆睡,凭啥非让我们分居,我们又不会计划外怀孕……”

“那到是。”包德林说。

“问题是,问题是……”

“是啥?”

“你俩凑完了,转天老爷子就犯喘,犯喘就得打针吃药,打针吃药就得花钱,我们养不了,只能给老三……”

老百头家的事到了给调解妥了。最终的结果是哥仨出钱共养,再收拾出三间房雇个做饭的,让老俩口单过。当然,说是共养,拿大头的还是老三。小冷子对单过特满意,她跟宁素芬宋小丽说其实我有时一晚上输的钱,就够他们过半年,只是我这会儿也变了不是贫农好后代了,一见喉啦巴喘的就烦,你们调解出单过真好,花了钱省心。宋小丽说要是赶上没钱的就不好调解了。宁素芬说没钱的有没钱的调解法,下一个李大牙,咱俩干不用老包。宋小丽说是不是挑包主任没当场任命你。宁素芬说我挑也没用,是骡子是马也得拉出遛遛,不然也不知道穆桂英的十个指头是挂帅的能手。

包德林接乡里的电话,去县里开什么紧急会。宁素芬就把李大牙和黄花花还有大铁蛋叫来,也分上下左右坐。大铁蛋问我坐哪。宁素芬说你还想坐,搁早年非抓你个坏分子不可,你一边戳着吧。宋小丽就按程序宣开庭,让李大牙陈诉。李大牙用上嘴唇噌噌两大板牙说:“别让我沉着诉呀,我够苦的啦,钱花了,媳妇没得着,人财两空。我得站起来诉才是。”

“也是。”宁素芬小声咬宋小丽耳朵,“也不是在水里,咋能沉得下去。”

“不是沉下去的沉。是陈诉。”宋小丽脸都气红了,“就是让你说。”

“就是让你说。”宁素芬说,“一点文化都没有。当初我咋就给你这熊色保媒。”

“说得是呢,你把我保给他,你太偏心眼子啦。”黄花花指着宁素芬说,“不说门当户对,起码也得班匹个差不离吧。就说他那俩大板牙,棺材板似的,你还跟我说长得好,说是搂钱的耙子,日后准能发大财……”

“我啥时说过这话。”宁素芬皱眉问。

“说过,你还说那牙吃西瓜好,不用切,能掏进去。”大铁蛋说。

“去你的,有你屁事!”宁素芬拍桌子。

“当初我求你保媒,你让我买八袋奶粉,我没钱,你就不给保……”大铁蛋说。

“去**的,跑这来糟塌我!”宁素芬抄起个破瓢就扔过去。

李大牙上前抓住黄花花说不跟我去睡就还钱。黄花花伸手就挠。大铁蛋上前帮忙,又被宁素芬一条帚疙瘩打个大枣包……

宋小丽呜呜的就哭起来,收拾收拾东西要回乡里。宁素芬左一个大妹子又一个宋调解,没少说好话了,她说我主要是没正式开庭的经验,所以没把好事办好。宋小丽说本来是我主持开庭,怎么是你没经验,明明是我没经验,我不是这块料。宁素芬说谁天生是这块料,连老包也不是,上中学时他上课答问时吓尿过裤子,我清清楚楚的。宋小丽忘了哭,问那后来是咋变成这样的。宁素芬说还不是炉里的焦,炼(练)的,我和那死老头子闹离婚时,老包管开信,我以为他能帮忙,没想到他好把我俩一顿说,最终说得我俩没了脾气。宋小丽说真没想到你还挺新潮,那个年代就闹离婚。宁素芬说啥新潮旧潮,闹不好瞎闹,离不好瞎离呗。宋小丽说那是啥原因呀。宁素芬脸一热说还不是年青不懂事,现在让我离也离不了啦。宋小丽说离不了可以结嘛,我们包主任可是千载难遇的人呀。宁素芬说就不知人家能不能看上我,我这一身膘,外加保的那些质量不高的破媒,能有多一半都闹到你们这调解了。宋小丽把行李用品放回原处,想想说与其等着他们闹起来,咱不如把工作做到前头,先来个回访,有矛盾苗头就做工作。宁素芬一拍大腿说这主意好,那么着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她俩就登门查访,跑了一整天,把村里的十几对给查完了,回来一总结,绝大多数还是过到一块了,但有三对目前问题大。打头的自然还是李大牙,余下两对都是男的喝酒耍钱不务正业。宁素芬把那俩男的好训,说现在娶个媳妇多难呀,你们身在福中不知福,早晚有一天让你们睡凉炕喝西北风。宋小丽也不失时机地讲夫妻之间要互敬互爱,这么着好日子才地久天长。她俩做工作时李大牙一直跟在腚后,直问我的事到底咋办,给他们调了也该轮到我了。宁素芬说你那不好调得往后放。李大牙说再放黄花花跟大铁蛋走了,还调个蛋呀。宋小丽到了晚饭后接了小苏的电话,小苏又急了,说你关心那些两口子,咋就不关心咱这两口子,告诉你呀,总让我守空房可不行呀。宋小丽听了脑袋就嗡嗡的。宁素芬说要不就算了,这的调解我承包了吧。宋小丽说那可不合适,我看群众挺欢迎咱们上门做工作。宁素芬说敢情啦,不吃他不喝他还给他们说舒心话,搁我我也愿意。宋小丽点点头接着就发愣,眼里全是小苏急头白脸的样子。宁素芬说要不你就让小苏来一趟,我这有得是空房,他一来就不闹令了。宋小丽脸唰地一下就红成火烧云,说宁姐你想哪去了。宁素芬说可不是我不正经,我年青时闹离婚就因为这,那会儿我带铁姑娘队修大寨田吃住在山上,死老头就受不了就闹,后来让老包一调解我才明白了,往下仍不回家睡觉,但抽空回去,也不过撒泡尿的功夫,他就没气了。宋小丽咯咯咯就乐,乐得肚肠子都疼,心里说这基层生活真是丰富多彩,下来收获还真是不小。只不过不能叫小苏来,还是我抽空回县一趟,反正车有得是。月色在她俩又说又笑中变得浓重鲜亮起来,后来宁素芬说不行啦眼皮干架了,呼噜声立刻就响起来,宋小丽则好一阵也没睡着,自言自语道你真行说着就着呀。

包德林一大早赶回来,半个下巴胖了。路上有一个拉西瓜的车刮了人,他上前管,拉西瓜的给了他一拳。宁素芬忙用热手巾捂,说你也不能见啥事都调解,这回都调解到下巴上了。宋小丽说不能放了他,得收拾他。包德林一愣说可真是跟啥人学啥人,你这话像是她说的。宁素芬说别总把我看成孙二娘,我也有温柔的时候。宋小丽说对啦我也有强悍的一面……

“可没空说用不着的了,又来了麻烦事了。”包德林抽着烟说,“县里要修四十里六十六米宽的迎宾大道,好招商。葫芦营这儿是重点,这回拆迁任务大了。县里说哪个乡出了上访的,哪就扣一半工资。”

“这不活折腾人吗!”宁素芬说,“六十六米宽?连我家和小学校都得拆一半吧。招商用得着这宽?都是属螃蟹的横着走道咋着!”

“我看有点不切和实际。”宋小丽说。

“冀乡长很快就下来布置,咱们还是抓紧把眼前的几个事理顺了吧。”包德林说,“王六打井的事我了解了,铁精粉价钱估计要跌,我想劝他不打的好。”

“怕是够呛,小冷子说王六又买个新车,女秘书也换了。”宁素芬说。

他们正要出门,小冷子披头散发跑来,口里喊可了不得啦可了不得啦要出人命了。包德林说你别急你慢慢说。小冷子说昨天晚上王六把我家百老三叫走了,商量今天一早就强行施工,为此还从外面找了打手,说今天要杀鸡给猴看,不打死十个八个的不行。我劝老三别参乎,他不听,还说王六的女秘书怎么怎么漂亮,说他也想配一个。我说你红了毛了你还敢和她配,他说现在矿长啥的早都配着呢,我就想跟他干那事增加增加感情,谁知他又说我没有那个啥性感。结果我俩就打起来。小冷子骂:“王八犊子王六,不学好呀,就想跟女秘往一块配,配了让你们生小王八蛋!”

“不是交配的配。”宋小丽低头说。

“管啥配也不该配!”宁素芬说。

“村支书和主任知道不?”包德林问。

“他们说管不了,他们都得了好处,才不跟王六对着干。”小冷子说,“村民打头的是大铁蛋他爹,可他也不是善主儿,是个滚刀肉,捉着蛤蟆他得攥出尿,沾着他事就不好办。”

“好像不让往地里埋杆的就是他。”宋小丽说。

“没错,春天有车的压了他家地边子,也就二尺宽,愣让他讹去二百。你说他多能耐。”宁素芬说。

“那算啥能耐,那是浑不讲理。”包德林说。

包德林说着起身就走,宋小丽和小冷子紧随。收尾的是宁素芬,紧麻溜关门上锁一通忙,嘴里说这些人没长屁股说走就走,也不容人家个空儿。这时节,通红的太阳浑身冒着火地升起来,让山地倾刻之间就感受到燥热与焦旱。土垅里的小苗夜里吸吮的那点露水,在阳光下忽啦一下就蒸发了,几叶嫩绿的小苗无奈地仰望着天空,在盼望不知躲到哪去的云儿能化几缕细雨来……

河水己变成一根细麻绳了,有的地方细得藏在石缝中,乍看分明就是断了流。可就是这点水,河套里的上千亩稻田还指望着它,确让人瞥一眼就口渴。包德林看见王六的人与村民正往一块聚,让人心惊的,是双方手里都拿着家伙,或镐把或铁铣,都是劈下去立马要人命的东西。

“干啥呢干啥呢!”包德林怕他们碰面就动手,大声喊着就跑了下去。

众人回头看看,却没当回事,继续朝河当心走。河当心竖起了打井架,井架四下有人护着,王六头戴绿色的安全帽站在高处喊:“都听我的号令,我说动手就动手,往死里打,打死了,我负责!”

村民也稳住阵角,大铁蛋扛着铁翘杠护着他爹,他爹小个,轴实,留着小胡,人称老铁蛋,他喊:“保卫家园,人人有责,谁不出力,别吃大米!”

王六说:“老铁蛋,今天你是来找死的吧。我请来的可都是武林高手。”

老铁蛋说:“王八犊子,今个非让你绿盖揭瓢不可!”

王六说:“有种你带人往上冲!”

老铁蛋说:“有种你先动我的人一指头!”

由此看来,双方又都不想头一个动手。这就给了包德林机会,他踉踉跄跄地从沙窝里跳下爬上,终于冲到两队之间。包德林喊:“谁先动手,打官司先输一半!先输一半呀!”

“那也得讲个理吧,不能光凭这个。”老铁蛋说。

“那是那是。”包德林说,“可先动手和后动手还是不一样。”

“我有批示,我这有县里的红头文件。”王六抖着一摞批示喊。

“就是有中央文件也没让你打架。”包德林说。

“乡亲们,有问题有矛盾我们可以调解,调解不了还可以打官司,千万不能械斗,伤了谁都是要受到法律制裁的。”宋小丽嗓子尖尖的喊。

“是呢,谁动手谁是大傻x!现在不是文革造反那会儿,你以为伤了人没事,那是做梦娶媳妇,没门!快鸡巴都散了吧,双方出代表,有包主任给你们调解一把。”宁素芬说。

“你算哪根葱?到这装像?”老铁蛋说。

“她是村里的人民调解员。她话粗理不粗,大家得当回事呀。”包德林说。

“百老三,你给我出来!你瞎闹啥,挣多少是个够,一进监狱全他娘的没用了!”小冷子尖尖的喊。

“没你的事,你懂个屁!”百老三说。

“我,我是宁姐的助理,也能调了你们。”小冷子说。

还是人多力量大,加上村民们其实都明白一旦交了手的后果,正好有人这么说,就借坎下车把才刚鼓起的劲给泄了,家什也都戳在地上,眼瞅着领头的咋办。老铁蛋当然是拉强弓不下马,这事是他带头折腾起来的,已经弄到手好几万块了,全分光了,指望着往下再弄到钱,自己想啥法也得多落点,若是走法律程序,输赢两说着,起动就有花费,你领头的不多出点血,也叫不起套来呀,万一输了,自己就亏大发了。他心里暗骂这个包德林呀你咋坏我的事,就晃着身子上前抓包德林。包德林那身板哪架得住他杀猪的手抓,一抓抓在肩膀头上,就跟卸了环儿似的,一只胳膊立刻就动不了啦。旁人咋拽还就拽不动他。

“狗日的你放开不!不放开我捏碎这俩蛋!”宁素芬一把就抓了老铁蛋的裤裆。这时人都穿单,老铁蛋可能里面连裤头都没穿,就让宁素芬抓个着实。

“你个娘们敢抓我这儿!”老铁蛋用另只手要抓宁素芬的头发。

宋小丽上前死死攀住老铁蛋的胳膊。场面一阵混乱,包德林喊素芬你可别胡来呀,老铁蛋这才松了手,宁素芬也放开了。老铁蛋蹲下说你们就这么调解呀,专向着他们老板,八成是受了他们的贿吧。大铁蛋说没点错呀,冀乡长就开着王六的小车,吃的喝的全是王六报销。王六得意地说还让你说着了,甭说乡长,就是县长市长都是我的哥们,花钱我都供着,你有气你也拿呀。村民一听这话就又来了气,有人说咱拿不出钱咱有劲砸扁了他。立刻镐把铣头子又被攥紧,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王六,你给领导行贿,我这就报检察院呀!”包德林掏出手机就按号码。

“慢着,你有啥证据?”王六跳下来喊。

“这有三百人吧,还不是证据!你亲口说的。”包德林说,“行贿和受贿要同等判呢,你可害了人家县长市长。”

“别打别打,包大哥呀……”王六变了口气。

“咋的啦。”

“我说着玩呢,县长市长是谁,我也不认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