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很难办,但必须办。时间已经到了1967年春节前夕。我在无可奈何之下来到学校找老四和胖子。他俩的造反队发展得还挺快,有三十五个人。

老四说你来了正好三十六个天罡星,办什么事都能成。胖子说目标是一百单八将,乱世出英雄。我急得直冒汗,说帮了我这个忙,你一百单九将我都参观。老四问出了什么事,我就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的结论是:鹿小姗现在是个极其严重的同性恋者,她死缠着晴子不放。

关于这个结论,是我偷偷请教了数位大夫以后才知道的。无论是从三娘那里还是我个人的感觉,原先我单知道男女之间有情与性的吸引力。同性之间有友情,但不会有性爱。可从鹿小姗这儿,才让我明白,人世间竟然还有位置错乱的同性恋,而且一旦恋起就异常狂烈难以自拔。眼下鹿小姗实际是以男性的心态出现在晴子面前。她已经没有了女性的性感及对男性的向往与好感,她对我只是讨厌加讨厌,恨不得我马上消失了才好。

“为什么不去医院呢?”老四问。

“我让她去,她就拿刀要杀我。”我撸起袖子,手腕的一条刀痕尚未长好,那就是我让她去医院的结果。

“那就把她杀了。”胖子说,“杀了就扔海河冰窟窿里,谁都不知道,这会子武斗打死的,都这么处理。”

“胡说八道。”老四瞪了一眼。老四是造反队的总头,能震住胖子。

“那只能给她吃发情药了。”胖子说,“前几天我舅舅从乡下来,说了一个案子,就涉及女的变态。”

“怎么回事,你详细说。”老四把门关严。

“也简单,有个寡妇再嫁,却不让男的沾边,男的就偷着给她吃发情药。结果她发情了,男的又不在家。她就把男的老爹给缠上了,老爷子又紧张又害臊,一下跳井给淹死了。就这些。”胖子说。

“什么药,这么厉害?”我问。

“不知道,没问。”胖子说。

“胖子,你去找你舅弄点那药来。”老四说。

“没问题,就怕到时候老八受不了。”胖子笑了。

“我真不行,那就得请胖子去了,你身体壮,有劲。”我说。

“别说那些用不着的,咱不给她吃过量就行了。”老四胸有成竹。他想了想又说,“不过,老八,不是我要让你为难,这个……男女之间的事,我可是一点也没经历过……”

“你没经历过,难道我经历过?我都是从小流氓嘴里问出来的。咱造反队还有原先宣传队的女孩,我可是连个手指头都不敢碰呀。”胖子瞪大眼珠说。

“老八,我想说……”老四欲言又止。

“其实,我……”

我的脸火辣辣地发烧,话到口边又咽回去。我也不想分辩了,说了人家也不会相信,谁叫你一个人呆在家里和两个女孩整日整夜地耳鬓厮磨。你硬说你坐怀不乱,他们肯定是要发笑的。我转念一想,算啦算啦,有什么好分辨的,像我这等在世上瞎混的人,行得端与走邪路其实都是一回事的。想到这我的心顿时就平静下来,摸摸口袋,摸出半包烟来,给胖子一根,抽着后我说:“好好,今天我求着你们,你们也别客气,有话就说,我不会为难。”

“痛快!那我就说。我想说的是一旦鹿小姗吃了药来了劲,咱们中的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就得应战了。可是,还有个晴子呢,她怎么办?她若是见了,感情肯定会受到很大的剌激呀,万一剌激个好歹,不是更麻烦吗。”老四说。

“对,对。”胖子说,“我揍那几个小痞子时,他们说在一起鬼混,最怕别人干那事,一看就从心里冒火,控制不住。”

“别说啦别说了。”我还是不能让他再往下说。我说,“晴子不是那种人,她不是鹿小姗。”

“那好,晴子归你负责。”

“好的。不过,小姗就别找我了。”

“那就让胖子对付她。”老四说。

“我不,我不干!那是流氓。”胖子喊。

“那是救人。”老四严肃地说,“也许,这都是咱们命中注定。”

我们都默不作声。

再回鬼楼,鬼楼里一片零乱。鹿小姗不知何时把头发剪得短短的,连外型都跟男的差不多了。让我更惊讶的是,她的乳房原本是很鼓的,但现在隔着衣服却是平平的,与我的胸脯很相似。鹿小姗见到我后在楼道里说:“赫老八,俺跟你说个事,你得有思想准备呀。”

“什么事?”

“过几天,俺和晴子就走啦。”

“什、什么?”

“你看看,你别紧张嘛。”

“你要去哪里?”

“不是俺要去哪里,而是俺们。明白不?”

“明白,你们。”

“俺们要去陕北。俺们要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小山村,自己掏一个窑洞,再打一口井,一点点地过着俺们的小日子。”

我已经五雷轰顶了。但我还比较理智,我怕我一急,会促使得她立刻带晴子走。她毕竟和火车站的人有关系,而且大串联才刚刚结束,想个办法混上火车,她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不对,你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现在的革命形势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潮。在这如火火茶的时候……”

“是荼,不是茶。”

“啊对,是荼。反正在这个时候,你不能逃避革命洪流,去当一个可耻的逃兵,不能让革命群众骂你一辈子,再踏上千万只脚,永世不得翻身……”我的舌头都翻不过个来了,这些词做梦也想不到会从我的嘴里冒出来。

“哈哈哈哈。”鹿小姗大笑不已。

“你笑什么?”我愣了。

“俺笑你傻蛋一个。”她说。

“你才是傻蛋。”我以牙还牙,说得很有信心。

“不,你才是傻蛋。俺没那东西。”她毫不在乎地拍拍两条大腿交汇的三角地,冷笑一声说,“服不,不服把裤子脱下来。没错,脱下来看看你那俩球蛋。俺没有,俺这黄土坡下有一条沟,俺还要用它撒尿,还用它来例假,甚至,可能还会被别的男人用一次或几次,满足他们的欲望。这都没关系。你别紧张,俺知道你心里没有俺,这东西给你你只能害怕,那就算啦,何苦呢。你只管放心,从此往后,俺不会再打扰你一分钟。俺们走了以后,只是希望你能够多多保重,自己好好地过日子。别再这么瞎混了。”

“小姗,你不能走啊,你更不能带晴子子!你也没有权力带晴子走!”我急了,知道用那些假大空的道理是无法说动她的。

“什么,俺没权力带晴子走?实话告诉你吧,是晴子愿意跟我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有啥不可能,不信你去问她。”

“好。不过,你得迥避才行。”

“可以。”

没想到鹿小姗竟如此痛快地答应了。我推门进屋,见晴子穿得整整齐齐地正在收拾衣物,看样子真像是在准备出远门。我喊了一声,“晴子,你真的要和她走?”

晴子转过身,朝我笑笑,又点点头,然后又接着收拾。我的心刀剜一般剧痛,不顾一切地上前抱住她说:“晴子,你是被她强迫的,是不是?”

“不是。是我自己愿意。”

“你怎么能愿意呢?”

“为什么不能愿意。我们去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去生活,有什么不好。可惜呀,小姗她不愿意你也去。”

“我不去,你也不能去。晴子,听我的话,鹿小姗她有病,她是同性恋,她会把你折腾坏了的,你还是个孩子呀!”

“哥,我只是想,你现在生活得太累,太累啦。我走了,她也走,你会轻松很多。等我在那还安顿下来,我一定说服她,让你也来,咱们一起过太平日子。这难道不好吗。至于说她有病,这你就别管啦,我跟她在一起,倒是觉得也挺快乐了。”晴子的脸上竟然发红,分明是有了几分羞涩。

我的妈呀!这是什么邪恶之力,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竟将两个好端端的女孩,一个变成性别错乱的女魔王,一个变成是非不辨的傻糊涂蛋。我像喝得大醉一般踉踉跄跄从屋里出来,大笑着摇摇晃晃上了三楼顶的阁楼上。阁楼的窗子敞开着,寒风呼啸着刮进来,窗外,冰封的海河上翻动着黄尘与烂纸,天色死去一般地铁灰着,行人如一只只黑色的甲虫在缓缓移动。我依然在笑,只是张开的嘴僵僵得要回归不了原先的形状,笑出来的几滴眼泪在眼窝下就变成了冰疙瘩。一时间我好像明白了那个在这吊死的女人,她的死对她来讲其实是很愉快的,只要在闭眼之前把心中的思念准备好,双脚往空中一悬,思念就到达了彼岸。假如我若是在这一刻结束了生命,那么微笑也就成了永恒。

晴子轻轻推我说:“太冷,回屋里去吧。”

我则推开她的手说:“你很需要肉体上的快乐吗?其实我也是可以给你的。”

晴子紧张地说:“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我没有办法。”

她身子悄悄地往后退,显然是要离开。我一把将她拽住,然后如抓小鸡一般搂到怀里。我说:“你要说清楚,两个女的,怎么会快乐?”

“不行,我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好,让我来试一试,也许能试得出来。”

我把一只手伸进她的腰间,并做出继续深入的架势。晴子害怕了,两只手隔着裤子使劲按住。“不行,你不能这样地对待我,这太不公平。”她可怜兮兮地仰脸看我,内里又含着几分倔强,而这样的神色先前是极少见的。

“那好吧。只要你如实说一说。”我让手停在了原地。这是一片极诱人的蕴含着宝藏的土地。我可以感受出此时地下在紧张跳动,随之那地面就时而板板的绷硬时而柔软的起伏。而绷硬是暂时的,起伏则是持久的。

“一切很简单。原先我以为必死无疑,我不仅希望你来解救我,而且,我自己也想方设法摆脱开她。对啦,她头上有一个大包,就是我抓什么东西砸的。不过,她没有急,反到对我更耐心了……”

“耐心?耐心是怎么回事?”

“就是,就是那祥……”

“哪样?”

“我看你没必要了解那么详细,告诉你结果就是了。”

“结果嘛,无非是你也随着变成了不知羞耻的人。”

“可这只是你的结论。你不知道,人的灵魂和肉体有时是可以分开的。只要分开,我们就可以得到快乐,忘记这是寒冷的冬天。”

“你在说胡话吧。”

“哥,让我小声告诉你吧。”晴子把头偎到我的脖子处,喃喃地说,“真是没有办法,我以为我身上的东西我是可以控制的,但不行,她很有耐心,一点点搞得我全身的神经都颤动了……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删42字)我努力地想你,但不管用,身体的愉悦完全支配了我。我想在那个时刻,我忘了我的伤痕,忘了我的忧愁,忘了一切往事还有艰难的未来。于是,我只好接受了。”

“难道我就不能给你吗?正常的,应该是由我来给你呀!”

“可你是犹豫的。”

“你说什么?!”

我的手狠狠地向下伸出。但刚刚触到那三角地上低矮迷离的芳草地时,我的脑袋猛地一震,耳朵里响起过年放二提脚的大炮声。随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孽海春梦

何申

第十八章

时间定在腊月三十,有点分分秒秒逼煞人的感觉。鹿小姗要带晴子去陕北的念头太急迫了,谁敢在她面前说个不字,她就跟你拼命。她拼命不是嚷嚷就拉倒,她是动真格的,在阁楼里,我就是被她用搓衣板一板拍昏的,当时若不是晴子不要命地护着,我的脑袋恐怕要彻底开瓢,我们都认定,鹿小姗一定是半疯了。

我的头肯定轻微脑震荡,时不时就针扎般地疼一阵,并伴随着恶心和眩晕。按说应该去医院抓紧治一治,但不行,稍一放松,说不定鹿小姗和晴子就没影了。我与老四和胖子商议数次,制定出一个方案:我们跟鹿小姗说腊月里陕北实在太冷,你不如春暖花开再走。我们已料到她绝对不会同意,于是,我们就往下施计,说如果必须早走,那就正月里哪怕是正月初一走。鹿小姗立刻就答应那就初一走。我说那三十晚上给你们送行,鹿小姗很高兴地点头说好吧。

晴子对此开始有些莫名其妙,但随后就平静下来,悄悄地忙些什么针线活。我注意到她把那条心爱的白色连衣裙拆了,好像是改成了衣裤,我还想她太天真了,这等白色的服装,如何在黄土高原上穿得起来。于是我略微后悔,可惜了那条能让晴子美似仙女的白裙。不过,到了腊月三十的下午,看我们三个人没心没肺地乐呵呵准备告别晚宴,晴子再也忍不住了,不知和鹿小姗说了些什么,然后当看大家面,就拉我就上了阁楼。阁楼的窗子已被我简单收拾了,夕阳远远地投来一束血红的光亮,打在几块残玻璃和旧报纸上。零星的鞭炮声或远或近响起,空气中就有了些幽香的火药味儿。我一下就想起鲁迅先生的《祝福》,我小声地念叨:“旧历的年代毕竟最像年底。啊……”

“哥,你真的不要我啦?”晴子含着眼泪问,然后轻轻抚摸我的头,并找到让鹿小姗的搓板拍着的地方,那有核桃大的包。

“怎么说呢?儿大不由爹,女大不由娘,这话你听说过吧,唉、唉,没法子呀。”我要逗逗晴子,也不知从哪儿想出这两句话,还故意装得心情很沉痛,连连叹气。

“哥,我有点知道我错了,你还是原谅了我吧。”晴子说。

“原谅?如何才能原谅呢,让我想想……”我心中窍喜,我当然盼望晴子能自己明白过来。我已经很久没有与晴子这么近距离的交谈了,她身上尤其是从脖颈处散出的淡淡的香气,让我熟悉而又生恋,我情不自禁地将她揽进怀里,恰似找回了丢失的宝物。

“哥,你不嫌我吗?我还是你的吗?”晴子仰着脸问,有些可怜兮兮的样子。

“怎么不是呢。你是,你永远是。”我的鼻子发酸,心口一剜一剜的疼。我知道我们是一根藤上的苦瓜,都无法逃脱命运的摆弄。唯有在乱世与乱事的空隙之内,靠了彼此心里的爱及爱的浮浅行为,才能忘却苦恼,寻到些许本该属于我们的快乐。

但这是冬日夕阳照耀下的阁楼,虽然有着充满温暖的色彩,寒意却无情地在笼罩在周围。裸露在外的只是我们青春的面孔,那些器官是为生存而存在的,同时亦是我们之间交流情爱的重要接触点。我低下头轻轻地吻她,先吻她光滑的额头,再吻她的眼睛,吻她挺直的鼻子,还有微微鼓起的脸蛋,最终,就寻着那已经张开的小嘴。小嘴此刻充盈着渴望,暖流般的热气从身体深处升腾涌起,极富弹力且灵活机敏的舌尖小鸟一般向前探索,并勇敢地投入到我的口中来,就搅得我心旌摇曳万念皆欢。我感到一种需要,我用力的亲吻,将晴子的一点玉唇紧紧地包裹住,包裹住,再包裹住。包裹得累了,就用舌尖伸入进去,先进去一部分,再努力将全部都进入。晴子的脸在发红,显然是有些憋,鼻孔便张动着出着粗气,身子却使劲地向前用力。我有些担心,如此这般,岂不是要憋出个好歹。我猛地抬头脱离开接触,喘着粗气说:“别,别憋坏了你。”

“我,我就是想憋死。你来吧。”晴子闭着眼说。

“胡说,你记住,今生今世无论遇到多大的难事,也要好好地活下去。”我用双手捧着她的小脸,一字一句地说。

“我,我记住了。我们走之后,你一个人要学会照顾自己,饭要吃饱,衣服要穿暖,还有,你晚上有踹被子的毛病,一定要注意。我用我那连衣裙给你缝了一身睡衣,以后,你穿看睡衣睡,就不会着凉了。”晴子很认真的说。

“什么?你那是为我做睡衣?哎呀,你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几乎惊叫起来。

“还有,我还给你做了内裤,记住,要勤换。”

“晴子,我,我不能没有你呀。”

本来明知是假戏,但动情之中就认定是真的了。而且,此时我的眼前确实有了明晰的画面:在那黄土坡下的窑洞门前,一堆柴草,几缕青烟,一个头上沾满尘灰的女子正在烧火做饭,烟熏得她泪眼汪汪,缺水又让她肤肌干锈。她,就是我的晴子呀……我的眼泪不得不面对着这幅画流淌下来。这绝非是害怕那种艰苦的生活,倘若那画中的人是我,我准能在其间笑出声来。可那是晴子,而且我不在她身边,于是她显得那么孤独无助。天若有情,也要洒下一场倾盆面,何况我这个给她当过哥的人……

“哥,别流泪。要分手了,我,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把我的身子给了你。”

“你,你说什么?”

“把身子给了你。”

“不行,绝对不行。”

“哥,你听我说。我们都长成了。我知道你对我早有了那种渴望,但你是好人,你克制了。本来,我也早就决定这个身子是你的,只是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我曾想,有那么一天,天下安稳了,运动结束了,我们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到那时,我就啥都不想地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

“让我们再耐心等等,那一天会来到的。”

“我知道那一天会来到的,可是,我要走了。我不能这么走,我必须把我的最宝贵的留给你。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她说着身子一抖,我就觉出她由腰间松了下些,一些衣物随之就脱落了。我赶紧要将其提上来,但她双腿住下一蹲,我就无法提了。而此时,她那裸露无遮的臀部,就像是一个迷人的生日蛋糕,浑圆娇嫩并散发着特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