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乡下时,房子独居村边。门前有条小道,冬天太阳还没露头,去八里地外公社中学念书的学生就陆续走过。家里日子尚过得去的,拎个小瓦罐,罐里是略稠的高粮米粥,粥上搁点盐晶(咸菜),不拎瓦罐的揣块红薯或薯干饽饽。寒风吹着他们单薄的身子,晨光打出剪纸般的队形,看了就不由的联想很多。那年冬我蒸了很多红薯冻上,转年化了,学生路过就送给他们。一来每到春上就有人家断粮。再者,我也渴望重归校园去念书。

1973年初秋,庄稼长势很好。收工回来,房东大姐手背在身后说你猜是啥。从她脸上的笑容,我就知道应该是录取通知书,果然是。历尽千辛万苦,总算有了这一天。但来不及高兴,报到时间已到。连夜把东西收拾一下,还是五年前来插队时的两个旧木箱,转天早上就上路。生产队的大车去公社拉啥,正好捎上我。秋阳升起来,中学操场上学生在排队。我和两个木箱站在路边等班车,心里忐忑不安。

果然,挤得如鱼罐头的班车根本不可能拉我和箱子,而我又不能扔了。破衣旧被,是日后生活的必需品。中午,太阳热了,我依然站在路边想办法。公社距县城上百里,没有车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的。路上有货车过,却拦不下。无奈中我有些后悔,早知道背个行李卷走算了,带这两个破箱子可费事了。

远方来了一队拉练军车,我毫不犹豫迎面扑上去。军队停下,费尽口舌,加上人家看我也委实可怜,连长一句话,成全了我。顿时我就理解了人民子弟兵这称谓的深刻含义。尽管在距县城六里地时车队拐弯了,我和木箱又一次立在路边,但我已十分知足,最困难的一段过去了。我大声喊:解放军万岁!车队轰轰远去。

因为走得急,又没到分红的时候,那年挣的工分没法结算(后来也没算)。不过,也不是行囊空空。但有钱也没用,雇车这一说在这里根本没有。多亏了家居县城的一个朋友蹬三轮车来,才把这两个箱子弄到汽车站。车站有“连运”业务,一个箱子发天津家里,另一个发保定学校。又买了转天早上的班车票,我这才一身轻松的在县街上逛并找住处。

县城的夜晚秋风凉爽,高音喇叭放着河北梆子《龙江颂》,万家灯火让人倍感家的温暖。可惜,我已多年独自在外,一日三餐自已做,衣被破了自已缝,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得自已拿主意。譬如这一年考学(1973年恢复了高考,转年又取消了),我考了全县第一,本可以报天津的学校,但我却报了河北大学(在保定)。我怕头年的往事重演:头年推荐我去天津医学院,最终因政审等等没去成……

往事休论,眼下须奔前程。进学校报到,老师讲有什么困难可以说。下课我说行李尚在路上,老师说你等着吧。等到天黑黑的,同宿舍的同学都躺下,我还翘首盼望。有位同学说我有俩褥子你使一个吧。我谢过,再看自已,除了一个空书包,什么都没有。忙去操埸,找了一块干净的砖头,垫上书包和衣服当枕头。那绝对是块新砖,估计出窑没几天,不时散发着火辣干燥的气味儿,挺好闻。同学的褥子横过来,一半垫腰下一半盖肚子。保定的初秋暖和,这样的睡法,除了开始觉得头有点硌,长了就没感觉,以为枕头原本就是这么硬。

学校还在建房,夜晚没有乡下安静,但我的心很安静,一切都没有重新走进教室更重要。有书念的日子,每个早上的太阳都会是通红的,空气都会是清新的。因为我已知道告别书后的岁月是何等模样。现在终于又有书读,不仅我看到希望,人民、国家也会由此有了新的希望。当然,一切还有待时日。

天凉了,月近中秋,终于接到火车站提货通知单。去了,在一堆机器零件箱中找到了我的箱子。很幸运,保定有三轮,拉回来打开,一股子煤油味。晚间盖上被,有了枕头,我反倒睡不着了,摸摸头下,心说这也太舒服了吧……

写这篇小文,是看到当今学子在父母护送下入学等等,不由想起我当年入学前后的往事。两下对比,就看出社会的发展生活的变化,由此年轻的学子更须珍惜时光,刻苦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