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 2008-5-05 08:03    作者: 網絡轉載    來源: 转载    查看: 20次

                                                              記紅河谷和他的知青網友們

   如果把千百萬知青比作樹林,紅河谷就是其中的一棵銀杏。這位普通而又優秀的53歲瀋陽老知青依然胸懷昔日激情,在癌症全面轉移的情況下,又頑強地活了一年零三個月。在這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中,他嘔心瀝血完成了此生唯一的著作《追隨紅太陽》。2003年2月10日下午6時,紅河谷依戀不舍地離開了這個曾經留下他奮鬥追求點點足跡的世界,告別了他情牽夢縈的知青朋友們。

  依照紅河谷的遺囑,2003年4月4日(陰曆三月初三),他的妻兒、老母、兄弟、妹妹、親屬、好友、同事、鄰里及網友代表一行60多人到他曾插隊的村莊所在的遼河邊上舉行了骨灰安葬儀式。春風獵獵,黃塵滾滾,陽光燦燦,河水滔滔,灰白色的骨灰隨風飄散,逐波流逝……從此,紅河谷的生命便永遠地與曾灑下他青春血汗的土地和河水溶為一體了……同時,還有許多東西留了下來--他的精神他的意志他的遺作和他未了的心願,給我們啟示和激勵,令我們深思和奮勉。

  終生進取的紅河谷

  紅河谷,真名王世新。文革開始時,他是瀋陽第一中學的高一學生。1965年9月,他在十六取一的競爭態勢下考進了這所重點中學。入學後,他成為班裏的高才生。他是無線電愛好者,組裝過收音機,1967年又組裝了一台電視機,使他的父母兄弟和街坊鄰里提前十幾年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1968年9月24日,紅河谷隨同學一起到遼寧省法庫縣依牛堡公社三尖泡大隊插隊。他只在生產隊呆了3個多月就被抽調到縣裏,全縣的有線廣播全套系統就是由他親手設計安裝的。1971年他回城當了工人。1979年他考上電視大學,學習電子專業,畢業後又到東北大學進修儀器儀錶專業。他曾給瀋陽市的許多技術人員講過電子技術及電視維修課程,如今沈陽電子行業中的一些技術骨幹曾經是他的學生。在單位他是電子工程師,廠裏的技術中堅。

        紅河谷是個很敬業的員工,但工廠效益不好,每月僅有400元的勞保工資。妻子下崗,150元的生活補助費也難保按月領到。他的生活並不富裕,一家三口居住在面積很小的一室一廳住房裏。1997年秋,紅河谷被確診為鼻咽癌。在養病期間,他學會了上網,寫下了許多插隊時的故事,陸續在網上發表。他感到,有緣在網上結識眾多朋友是他今生最大的快慰。2001年秋,病灶轉移成骨癌,他的身體日漸虛弱,體重由160多斤減至110多斤。

  恰在這個時候,紅河谷萌生了一個寫書的念頭。他要同命運抗爭,同癌症賽跑;他要秉筆直書,記錄下他的經歷他的回憶他的青春歲月他的難忘情懷。從此,他開始了又一次艱難的跋涉,一段悲壯的歷程。

  骨癌是極痛的一種癌症。據紅河谷生前講,往往只有泡在極燙的熱水池裏,他才能暫時擺脫那種讓人時刻不得安寧的刻骨疼痛。因此,他一度每天上午都到浴池去,自己帶個溫度計,因為他的皮膚已經很不敏感,無法感知水的溫度。當池子裏的水溫不致於把皮膚燙壞的時候他便下去(水很燙,別人都不敢下去),堅持數200個數,約3分鐘,然後在心裏默念:癌細胞,熱死你!燙死你!戰勝你!之後從池子裏出來,到床上休息30分鐘,再下熱水池。如此反復四次,然後回家。

  從紅河谷家到浴池,只有一站多地,是健康人步行10分鐘的路程。這段路他需要休息10次才能走到。他不願意麻煩任何人,不讓妻子接送,堅持獨往獨來。最初他還帶著手機去浴池,以便隨時與家人聯繫,後來就什麼都不帶了,因為任何一點重量都是身體難以承受的,甚至在天氣已經很冷的時候他也不敢多穿衣服,以減輕骨骼的負擔。

  就這樣,紅河谷每天上午去浴池,下午在家寫稿子。疼痛時常使他臉色驟變,大汗淋漓……除了在知青網站上發表的文章,有一部分已經寫出草稿,還有一部分隻擬出了提綱。"不能讓這段歷史無端地被忘記一定要留下一些文字讓我們的後代從中瞭解這段歷史真相"成為紅河谷的一種使命,強烈的使命感催促著這位理科高才生進行著極其艱難的寫作歷程。

  虛擬網路有真愛

  2001年5月以後,虛弱的紅河谷已經無法上網並且中斷了寫作。紅河谷經常發帖的論壇是瀋陽熱線,華夏知青和老三屆兩個論壇中只有二位元網友認識他。知道他得了癌症的網友浮萍見他好久不在壇上發言,便在各個知青論壇上發帖呼喚。當網友們幾經周折找到紅河谷時,他已經貧病交加,又因兒子的公司受挫而病情加重,臥床不起。

  紅河谷的情況被網友清平介紹到華知和老三屆等知青論壇上,大家被他的精神所感動,素昧平生的國內外網友不約而同地從四面八方向他伸出了友愛之手,書籍、賀卡、光碟、藥品、金錢……每一件物品都滿載著深深的愛。參加捐助的網友中,有身患癌症的病友,有已經下崗的工人,有全國各地的同齡人,有旅居海外的老知青,還有年輕的晚輩人,海角天涯的朋友們慷慨解囊,只為幫助紅河谷圓他的夢--盡可能地延長生命,完成寫作計畫,為後人留下一本真實的記錄。

  許多人認為,網路世界是虛擬的,網路人際關係是複雜的,網路人情是淡薄的。然而,在現實世界裏做不到的事情,在網路世界裏卻可以做到。如果沒有網路,天南地北的人也許永遠也無法相識;因為有了網路,遍佈世界各地的知青便有了彼此相識的機會。是網路讓我們認識了紅河谷,是網路使紅河谷結識了眾網友。眾網友與紅河谷之間的真情,在虛擬的網路裏演繹了一個真實而感人的故事,這個故事震撼了許許多多人的心,這個故事告訴人們:虛擬網路有真愛!

  文革開始時,我們還是十多歲的青少年,我們把一生中最燦爛的年華自覺不自覺地獻給了那場運動和上山下鄉。從一開始,我們就有著不同的身世和處境,及至幾十年後的今天,當年的知青更是融進社會的各個階層,分佈於世界各地。但是,我們童稚的心中萌生過的理想之花和在同一歷史背景下燃燒過的激情是我們共同的過去,為理想獻身的精神和吃苦耐勞的品質是我們共同的財富,無論是專家學者還是下崗工人,無論是各級領導還是普通群眾,僅憑著共同的曾經,便有了一份親切感,這是一種血緣,時代的血緣。

  如今,在年齡半百左右的老知青中,很少有人還能像紅河谷那樣仍然保持著最初的激情和熱血了。與紅河谷談話,有一種昔日重回的感覺,你會為他的執著所感動,被他的激情所振奮。紅河谷代表著我們曾經的激情和理想,他是身居陋室重病纏身無法自由行動卻仍然心懷天下樂觀豁達的人。他是勇士,真正的勇士!

  在醫院裏的紅河谷,承受著病痛和經濟的雙重壓力,卻依然樂天地給病友們講各種各樣的笑話,高唱過去的老歌,鼓舞那些比他更年輕更自由的病友們。在醫院舉行的護士節大會上,紅河谷的發言多次激起熱烈的掌聲。紅河谷是一個很不錯的演說家,他的激情和不向病魔低頭的精神感染激勵著許多人。他以自身的行為鼓舞了病友也鼓舞了醫護人員,醫院上下許多人都對他欽佩不已。

  住院期間,紅河谷曾多次在病床的白床單上擺開網友們寄來的東西:書;賀卡;光碟;照片;網友簽名列印的紅河谷文章;各種小禮物;匯款單影本;網友來信;實寄信封……這些都是紅河谷的寶貝,收藏在一個很大的公事包裏,跟隨紅河谷住院,再跟隨紅河谷回家。這些寶貝與紅河谷緊緊相隨,給他溫暖,給他安慰,給他鼓舞,給他力量。在翻閱這些寶貝重溫網友深情的時候,那徹骨的疼痛會暫時減輕一些。一次,他用姆指和食指捏著一張網友寄來的小卡片,用滿含笑意的眼神盯著它說:"這麼個小物件,是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的關愛呀!"朋友們的網名和真名,紅河谷已經爛熟於心。一個個鮮活的名字,連同他們的關愛,已經注入紅河谷有限的生命之中,支撐他生存下去的信念,給予他繼續寫書的動力。

        為工作奔忙在世界各地的網友EE多次打來越洋電話,給予紅河谷無微不至的關懷和鼓勵。國內的兄弟姐妹們從各地打電話給紅河谷,電話最多的時候幾乎天天不斷,甚至幾個不同地方的電話趕到一起,帶給紅河谷許多歡快和驚喜。雖然大家不曾謀面,卻親似多年老友。被病痛折磨得有氣無力的紅河谷會在接電話的瞬間充滿朝氣,他在電話裏開朗地大笑,說話聲變得飽滿而洪亮……沒有人能從他的聲音中感覺出他的虛弱和病痛……

  來自瀋陽、鞍山、盤錦、哈爾濱、承德、北京、上海、廣東、美國等地的20多位網友曾專程來沈看望紅河谷。鞍山的板筋和盤錦的浮萍、天嬌是最先來沈看望紅河谷的外地網友。北京的一位妹妹在百忙之中兩次專程來沈,只為給紅河谷以精神的慰籍。這位妹妹第一次來沈時,紅河谷脫下病號服穿上西裝高興地走出病房,像正常人一樣地參加聚餐,遊園,並且把板筋的車玻璃擦得更亮……這位妹妹第二次來沈時,紅河谷已經講不了太多的話了。每次有網友來沈,只要板筋沒外出,總是立即放下手裏的工作,開車從鞍山飛速趕來。承德的夏雨、金剛、秋風和柳絮先後來沈看望過紅河谷,帶來承德知青的深情厚意。上海的野兔,北京的缺月,哈爾濱的微風,曾先後特意趕到醫院慰問紅河谷。廣東的大石頭,背著沉重的電纜繞道來到紅河谷家,帶來廣東網友的真誠問候和關愛。西裏村回國探親時也專程來沈看望紅河谷,板筋把放假的女兒也帶來了,天嬌專程從盤錦趕來。看見小板筋和年輕的西裏、天嬌,紅河谷覺得自己也變得年輕起來。家住瀋陽的牛虻等一批年輕網友在我們不認識紅河谷的時候就到紅河谷的老家易家溝看望過他了,後來又到醫院與紅河谷團聚過。居住在海外的瀋陽網友秋楓和山裏人也先後到醫院看望過紅河谷,給予他手足般的關愛和幫助。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每一位網友到來的時刻都是紅河谷歡樂的節日!這些關愛給予紅河谷的精神力量是無法估量的。

  紅河谷的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可以陪網友去飯店,壞的時候只能躺在床上交談。秋風和柳絮來沈時,紅河谷已經病得不能下床了。當他倆與紅河谷告別的時候,紅河谷竟突然從床上坐起來並以極快的速度滑到了床邊,放下雙腿準備穿鞋下地……可是他沒能穿上鞋----那股瞬間的激情只夠他從床裏移動到床邊----他又痛苦地回到了無奈的現實裏……無論他葆有怎樣的青春熱血,久病纏身的肉體卻讓他無法隨意地行動--病魔把一個熱血沸騰的漢子禁錮在床上,是怎樣的一種折磨!

  網友們在一年多裏,先後給紅河谷捐款三次,總計一百多人次(有些網友多次捐款),捐助金額約合8萬元人民幣,解決了紅河谷醫療費用上的燃眉之急,幫助他贏得了最後的寫作時間。最後的一年零三個月,對於普通人來說算不了什麼,但對於紅河谷來說卻是十分寶貴的一段時日。這期間,他忍受著身體的巨痛,在網友們的熱情關愛和鼓勵下,以頑強的意志爭分奪秒見空插針地完成了他留給後人的《追隨紅太陽》一書,了卻了他的一份心願。

  勇士也有扛不住的時候

  在病痛折磨得最厲害的時候,鋼鐵漢子紅河谷也想到過死。他說--疼得真想把腿砍掉!實在受不了的時候,我可能要選擇一了百了的辦法。不管我將來死了也好,活著也好,我都是永遠感謝這些知青網友們的。這53年的生命,我一直在不斷地追求,不斷地奮鬥著的。我不是一個貪圖享樂的人,儘管我一輩子沒什麼出息,沒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兒來,但是我所涉及到的問題,我都盡力地去做了。去年癌症轉移不能動的時候我就一個人想過了,死亡之前得有一種預兆:不能吃;不能動;折磨你,毀掉你生存的信心。一個偉人的母親說過:人生是個賭場,發牌的是上帝。無論上帝發給你什麼樣的牌,你都要出好每一張牌。我的孩子總算走出了這步。去年,我生病,孩子生意失敗,在我最困難的時候,網友們幫助了我,給我帶來了希望。我是個給一點火光就能燃燒起來的人,一生都在永不停息地努力奮鬥著,從中學時學無線電,直到最後學習網路。在我最艱難的時候,能遇到網上這麼多的朋友,是我最大的欣慰。全國這麼多知青,有誰能得到我這麼多的厚愛?我就是死了,也沒有什麼遺憾了。人生自古誰無死?在這個時候,僅僅說一聲謝謝是遠遠不夠的。誰到了我這個時候,也無法用語言來表達,只能在心裏默默地想了。有時我想,誰能需要我點什麼呢?把自己的器官捐獻出來,給生病的朋友們吧。可是又一想,我是癌症患者,我的器官不能用啊,連這最後的一點路子也沒有了……(沉默許久)算了吧!

  也許有來生,來生再與大家在一起吧……

  如果這次,還能給我一些時間,就是上帝對我的最高獎賞了。我的這一生也太累了,一直有種孤軍作戰的感覺,這兒闖一下,那兒闖一下,也沒闖出個什麼來……太累了……人為什麼要死呢?生活太累了,該休息了,那不就是死嗎?我每天都在聽胡發雲的《我們曾經年輕》,再好的樂曲也有停頓的時候。

  紅河谷的脆弱只是寒光一閃,絕大部分時間裏他仍然是堅定而頑強的,他在生命的最後日子裏,表現得更加執著和勇敢。

  最後的紅河谷

  2002年12月10日,醫生對紅河谷進行了最後的交待並給了他特殊的證明,憑著這個特殊的證明,他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購買嗎啡。紅河谷明白,醫生已經給了他最後的宣判--無論他的病情怎樣發展,醫生都無能為力了。在這樣的時刻,紅河谷開始了生命的最後一搏!這一搏,沒有美麗,只有蒼涼和悲壯。

  一個被病魔的巨痛折磨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的人,在死亡的陰影籠罩之下,仍然冷靜地思索著,頑強地抗爭著……究竟需要怎樣的勇氣和毅力才能做到這些,健康的人是無法想像的。最後的寫作歷程非常非常艱難!疼痛使他無法握筆,打一針嗎啡只可以維持二三個小時不特別地疼,他利用這段疼痛減輕的間歇趕快打字,最後的許多文字都沒有手稿,他實在寫不動了,都是咬著牙直接打在筆記本電腦裏的。

  紅河谷每天連續幾個小時抱著筆記本電腦,不知道死神何時光臨,惟有只爭朝夕!有朋友說,《追隨紅太陽》一書出得太快了,若是再晚一些,紅河谷或許還可以多活一些日子--這只能是一種美好的願望,現實是殘酷無情的。他身邊的人都知道,在最後的日子裏,他的心情是多麼的焦急,他的生命是多麼的脆弱。

  為了搶時間,一切工作都緊張地進行著--舊照片匯總、新照片拍攝、設計封面、寫序、聯繫印刷廠等工作多管齊下。紅河谷的一些同學和網友們在不同的城市裏忙碌著,但這些人都遠沒有紅嫂辛苦,紅嫂是一位好妻子,她瘦弱得像一個年輕姑娘,卻每天跑很多地方,走很多路,把所有的事情都辦得儘量快些並儘量圓滿,她是紅河谷最後生命中的一座靠山。

  居住在美國的網友蕾拉捐助了書籍印刷所需的全部款子,並在最後的日子裏多次從美國打來電話。蕾拉,這位網友中唯一的姐姐給了紅河谷最寶貴的親情和臨終的溫暖。紅河谷用孩童式的語調幸福地對我們說:"我有個姐姐了,蕾拉是我姐姐,我唯一的姐姐。"--是的,紅河谷在家裏是老大,蕾拉給了紅河谷無人可以替代的關愛和親情。

  胡發雲答應為紅河谷的書寫序,紅河谷非常地高興。胡發雲是紅河谷崇拜的作家,也是在紅河谷生命後期多次打來電話關愛他鼓勵他的人。微風為紅河谷的書設計了封面,需要把那麼多的照片和資料濃縮在小小的封面上,微風花了很長時間進行構思,最後的設計方案使紅河谷非常地滿意。華知和老三屆兩個知青網站為紅河谷設立了專門的網頁,網友們寫下了許多誠摯的留言。

  為了儘快地完成印刷工作,印刷廠的工人大禮拜不休息,加班加點,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文字和封面的印刷。文字部分是在瀋陽印刷的,封面是在哈爾濱印刷的,微風和風塵44一起把幾百套封面寄發到瀋陽。巧的是兩地的印刷完成時間剛好相遇,順利地完成了最後一道工序裝訂成書。

  2003年1月29日下午,幾百本嶄新的《追隨紅太陽》一書運到了紅河谷家。在這之前的許多天裏,紅河谷已經進食困難,只靠打點滴來維持生命,時而有些神志不清。為了完成給網友們簽名的心願,紅河谷自己決定停掉第二天的點滴,因為點滴一打就是一整天,無法活動。在此之前,紅嫂還特意上街給紅河谷買來一支新鋼筆。

  2003年1月30日上午,紅河谷沒打點滴也沒吃任何食物,執著地準備在自己的書上為網友們簽字。他面龐清瘦,臉色黃裏透黑,黑而粗的鬍鬚很長很亂,門牙斷掉了兩顆,顯得十分蒼老。細細的胳膊,抬起時吃力而虛弱。腿和腳腫得很粗,皮膚發亮。紅河谷雖然十分虛弱,但精神還好。因體力不支,說話不多。也許是因為要簽字了比較興奮,竟然同意喝點果汁。

  紅嫂扶他坐起,用書為他在床邊支起一個可以寫字的臺子。紅河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舉起軟弱的手臂伸了伸,鄭重地握起鋼筆,馬上又放下了。他活動了好半天手指,重新拿起筆,又停了好一會。正常人很容易做的事情,他做起來竟如此吃力。他握著筆,好久寫不出一個字來。終於正式下筆了,一個"贈"字寫得很大很漂亮,然後是蕾拉的真名,三個字順利地連續寫出來。下面是王世新的簽名,然後是年月日。第一本書簽字成功!

  沒有親身經歷的人是無法體會這十幾個字的分量的。寫完這十幾個字的紅河谷已經把所有的力氣使完了,簽後面二本的時候,他已經有些精神恍惚了,字跡變得模糊而重複。在給微風簽字的時候,他久久地呆坐著,看了"贈"字好半天。沒有人敢說話,怕說話的聲響驚擾了他。也沒有人知道他要寫什麼,只能靜靜地等待。好長時間以後他問"微風兩個字怎麼寫?"我們趕緊把地址本遞上去,讓他照著抄。每一筆都寫得很慢很慢,停頓半天,再寫下一筆。一個字與另一個字之間是更長時間的間隔。靜默,靜默……艱難得似乎呼吸都要停止了。

     時間過得很快,字簽得極慢。簽了三本,紅河谷已經累得坐不住了,紅嫂扶他躺下。他緊閉雙目,神思恍惚,意志和病魔在進行著激烈頑強的抗爭……一個小時之後,他急著要臉盆,開始嘔吐。竟吐了小半盆,喝進去的果汁遠沒有吐出來的液體多。吐完之後大便一次,這是他生命中的最後一次排便。之後他說感覺舒服多了,又重新開始搭台、簽字。這次,他更認真更專注了,但錯誤仍很多。簽了幾本之後,他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了。我們問他:"還能簽嗎?不行就蓋章吧?"他點頭表示同意,然後無力地躺下,不再提簽字的事。

  如果他還有力氣簽字,是絕對不會同意不簽的。耶誕節前他用了好幾天的時間寫完一百多張賀卡,那時雖然艱難,還能堅持,這次他是徹底地沒有氣力了。那些賀卡幾乎是他最後的絕筆了。寫字對於彌留之際的紅河谷來說是無比艱難的。他多想在自己的書上為朋友們親筆簽名呀!遺憾的是他終於沒能全部完成這個心願。

  用了一天的時間,紅河谷只簽了幾本書,這時的他更虛弱了。第二天是除夕,重新開始打點滴。晚上,兒子回來了,紅河谷與兒子說了最後的話,就再無力說話了。初二以後,連點滴也很難打進去了,連續兩天只能打進去半瓶液體並且需要很長的時間,點滴流得非常地慢。再後來就不能喝水也打不進點滴了,只是空耗著殘存的生命。

  初五晚上,清平打電話給紅嫂,說初八才能去看望紅河谷。好多網友通過QQ、電話和E-MAIL讓清平轉達他們對紅河谷的問候和祝福。清平在給一位網友的信中說:"紅河谷已經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他在耗著生命最後的一點精氣,他若能堅持到初八,我將再去看他最後一次。"

  這位網友回信說:"病重病危的人都差不多的:說話、點頭等常人不以為意的動作他們都是很困難的。但是聽話的能力還有,如果你初八再去,不必讓他說話或回答問題等等,他聽到你的聲音就應該很高興了。"

  初八下午,清平很晚才趕到紅河谷家。一進門就看見比前幾天更瘦弱的紅河谷閉著眼張著嘴躺在床上,不知是睡著還是醒著,一個那麼堅強硬朗的漢子竟被病魔消蝕得氣息奄奄了……清平記著那位朋友的話,想著許多朋友讓她轉告的問候和祝福,相信紅河谷一定能聽懂她的話。於是,清平對著閉著眼張著嘴的紅河谷說:"紅河谷,我代表網友來看你,他們問候你,希望你健康起來!"接著,清平把讓她代好的網友名一一說了一遍,之後又把能想起來的網友名也嘮叨一遍,她知道,無論是否對她說過,朋友們都會記掛著紅河谷的。紅嫂問:"你聽懂了嗎?"紅河谷用力地點頭,動作很大,嘴使勁地抿著,從緊閉著的雙眼的眼角處溢出了兩滴眼淚,淚沒有滾落下來,像兩顆珍珠一樣停留在他的臉上。幾天的空耗,他身體裏已經沒有多少水分了,這兩滴淚是他物質生命最後的精華。紅嫂說,幾天以來他流了三次淚。一次是兒子回來的時候;一次是一位來看望他的老者在他面前痛哭的時候;一次是清平轉達了網友們的問候的時候--這是他生命中的最後一次流淚。

  紅嫂和紅河谷的親人去廚房吃飯的時候,清平單獨陪著紅河谷。他的手和腳是涼的,其他部位是暖的。清平一邊撫著他的手和胳膊一邊對他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許多沒有病的健康人沒做到的事你都做到了。書順利地印出來了,慢慢地就可以寄給所有的朋友們了。你的主要願望已經實現了。他輕輕地點了一下頭,依然閉著眼。清平又說,我知道你還有許多夢想沒來得及去做,你很想做完這些事。這時,他非常用力地點頭,張開嘴,啊了兩聲。清平接著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懂你的意思,沒有人能把一生的夢想全都實現,能把主要的夢想完成就很了不起了。這時,紅河谷的表情變得平和了一些。

  紅河谷的親人們簡單地吃過飯,又來到紅河谷的床前。他睜開眼,雙手使勁合攏起來,把清平的手握得很疼,誰也沒想到他還有這麼大的力氣。紅嫂說,他可能是要坐起來,於是他弟弟過來把他扶起。紅嫂喂了他幾勺水,竟喝進去一些。紅嫂說,好幾天喂不進水了,有時候喂進去是白色的水,吐出來是紅色的水。紅河谷坐了一會,他弟弟又重新扶他躺下。他弟弟揭開被,我們看到水腫已經蔓延到他的後背了。在腿上按一下,如果不用手去撫弄,深坑都無法平復。

  初十上午,紅河谷的腿腳以及腹水全消了。下午5點半紅嫂給他打了一針嗎啡。後來,他示意想翻身,紅嫂幫他翻身時,他開始大口地喘氣,之後就瞪大了雙眼。紅嫂用手在他眼前晃動,沒反應,再摸脈搏,沒有了。紅嫂立即打120,仍然期待著醫生能救他……回頭再看時,紅河谷的眼睛閉上了,嘴卻張得很大。他一定是還有好多話要說有好多事想做呀!人類在病痛和災難面前是多麼地卑微和無助!

  紅河谷是一個執著追求熱愛生活的人。他一直期待著有醫生能妙手回春。他還想繼續寫作,並"希望大家能利用晚年的寶貴時光,把印在腦海裏的那段東西留下"--這是他在《追隨紅太陽》一書中對所有知青朋友的期望。

  當我們重讀他的文字凝視他的照片的時候終於明白:紅河谷在編書時堅持採用他年輕時的照片,是對自己青春的一種深深的眷戀和回憶,他寫書是對青春歲月的一種紀念和訴說。他走了,而他的書則長留在了海內外朋友們的手中和心裏。人類的物質生命沒有太大的差別,多則百年,少則幾天,都只是歷史長河中的一瞬。但人的精神生命卻差別很大,有的人可以活在人們的心中甚至萬古流芳。古往今來的學友之情恐怕都無法與知青插友相比,梁祝的同窗之情也難能借喻于知青間的情誼之厚重綿長。在艱難的環境下同甘共苦的經歷中熔鑄而成的生死與共的友情,將超越老知青們的生命而長存。


[作者簡介] 畢錦萍,女。瀋陽第一中學67屆初中生,1968年9月下鄉到遼寧省法庫縣插隊。1973年9月進入吉林工業大學內燃機專業學習。畢業後,先後擔任過摩托車總體設計、電話交換機工裝模具設計、青工補習數學教師和科研人員電腦普及課教師,做過中國農業文獻資料庫的文獻標引、資料庫結構設計及維護。2001年3月內退前,擔任《遼寧農業科學》雜誌的編輯,副研究員。

原文載于南加州中國知青協會第6期《知青》雜誌

 转自《香港知青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