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春雷《回家》有感

何申

春雷回家兮,人在天涯。风狂雪暴兮,坝上路滑。青春少年兮,扬鞭纵马。残阳如血兮,饿狼磨牙。登车受阻兮,蚕豆遍撒。松花怪蛋兮,欲咽喉狭。友人温暖兮,长城冰化。心念热河兮,慈母泪花。千里万里兮,男儿归家。往事悠悠兮,五味陈杂。娓娓道来兮,一杯浓茶。春雷《回家》兮,美文甚佳。

20081225


回 家

我们曾是那个激情混沌年代的“宠儿”,下乡前参加过游行,高喊过“永远跟着毛 主席,到农村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真正到了偏僻的农村,鲜明的城乡差别,艰苦的生存条件,还是让我们这些十六七岁的火热青年困惑。

我是铁中第二批下乡的,1968年刚刚过完国庆节就踏上奔赴农村之路。坐着敞蓬汽车,享受着一路烟尘滚滚,经过两天起早贪黑的颠簸,终于到达我们将要为之奋斗一生的丰宁县大滩公社孤山子大队。(现在二级路大约4个小时就可到达。)这是一个距大滩镇八里地的一个自然村,全村140几户,400多口人,除界牌石、羊草沟两个队外都集中在自然村中。早来的老三届青年被分配到条件比较好的大队,而孤山子村有严重的克山病(一种心脏病,尤其是女同志来例假之后到45岁前就有可能突然死亡,当时村子中不少家庭没有主妇),在当时的村书记张翼鹏和村民的要求下才把我们分配到这里。但这里的农民更好客、更亲切,而且粮食分配和日值都高。我们五个知青分到了三队,后来秋风他们又从大滩转过来分到二队,一队也来了两人,这样孤山子就有了十五个承德知青。经过一年多的劳作锻炼,我学会了种地、耪地、打草、收割、打场等农活,习惯了一天三顿莜面的生活,学会了做莜面,苦砾、锅饼、鱼子汤等,还和淳朴的农民亲密接触建立了感情。随着年终分红(1969年底分红),除去口粮款第一次拿到二百多元钱。

坝上的冬季非常寒冷(当时最低气温可到零下四十多度),出门就得穿毡疙瘩、皮大衣、皮帽子。在家要把火炕烧得暖暖的,还要在铺好的棉被上再捂上压炕被,大家穿着大衣,脚上套着棉手套,坐在被子上打扑克唠嗑,。感觉屁股下暖和点了大家才穿着衬衣衬裤钻到被窝里,几分钟说不出话来,过一会儿才伸出脑袋再接着唠嗑。房子内墙面虽然是用土?{的,但屋的四面和顶棚都结了厚厚的白霜,睡觉时顶棚时常落着霜花,早上起来被头因哈气也要冻得硬邦邦的一块。随着严冬农闲到来,想家的念头与日俱增。宝田用一把破二胡拉起不知名的曲子,凄凉而悲伤,大家经常不合拍地合唱白毛女中喜儿哭爹那一段,鬼哭狼嚎一般。

一月初,大多数知青都走了,孤山子就剩下秋风、城堡和我。突然一场大雪封山了,接连两天的白毛风(强风夹着冻雪叫白毛风,白毛呼呼。夹着沙土叫黄毛风,黄毛呼呼也就是沙尘暴),把下坝的两条道路全部封死,根本没车能上来,听说至少还要等十天半个月。我们想步行过梁(山口),但队长和乡亲们坚决不让,他们讲这个时候走坝头会送命的。又等了几天,实在无法忍受,我和城堡决定结伴回家走西线,奔沽源走张家口坐火车回家。秋风和东山湾李贵把外调时间调整到一月十日,决定送我们到四十多里的闪电河,离沽源县也就没多远了(大约十几里)。秋风还要搞几次外调,不能与我们同行。

马的故事

197019日,我和城堡拉了一些粮食到大滩粮站换了一些粮票(最多每人30斤地方粮票),各自准备了一些莜面、蚕豆,老乡给拿了些蘑菇。10日一大早上我们三个吃完饭,秋风特地让队里挑选了一匹最老实的走马--黄膘马,膘肥体壮标准的坐骑。经过精心准备,秋风骑着马带着我们俩的行李出发了,到了大滩,李贵在等着我们,他骑着一匹灰黑色的马,接过一包行李就一起上路了。虽然前几天下过大雪,刮了两天白毛风,但经过两天白毛风,道路上没有雪,只是道旁的护沟都积满雪和道路一平。好在两匹马都是经过风雪的,不会走到路边的雪沟里。那天天气非常好,远处背风的山坡上厚厚的积雪,没有风,天上也没有一丝云彩,太阳老高暖洋洋的,回家的心情好极了。他两个虽然骑着马先走,但见黄膘马走起来飞快,李贵的小黑马只好跑跑颠颠的跟着,时常停下来等我们,所以没落下我们多远。

经过扎拉营大队没走多远,突然黄膘马趴了下来,秋风赶紧下马,可马立刻就站起来,等我们赶到前后仔细看看,没毛病啊,又给黄膘马紧了紧肚带,溜达着走了一会,秋风继续骑上马。走了大约六七里地,突然黄膘马又趴下了,秋风下来马还是立马站起来,又看看又骑上走。四五里地马又趴下了,又溜达一会儿骑上马,后来三四里地又趴下,一二里地又趴下,最后只要秋风一上马马就趴下,没办法只能牵着马走。

这时和秋风一起搞外调的当地农民董会(为送我们秋风先走的),赶了上来,我们像见了救星赶快让他看看。董会仔细看了看,让秋风上马,马又趴下了,他让秋风骑好了别下来,拿起马鞭就打,马立刻就站起来规规矩矩的往前走去。董会讲别看它膘肥体壮的,它是匹老马,一下子我们全恍然大悟,原来是人老奸马老滑啊,开始趴下就是试探我们。之后那匹马那叫听话,李贵要拐岔道了,他不放心,秋风说没事了让他先走了。

狼的故事

秋风一直给我俩送到闪电河水库前面一个叫常铁炉的村庄附近,从村子后面我们走近路要翻过狼尾巴山,秋风骑着马,策马扬鞭回去赶路。因为秋风马的问题,路上耽误了一些时间,上山时已经快天黑了,我和宝成背着东西,手里拿着提包,当走到快到山坡顶二十几米的地方突然从山那边跑过两只狼,我们和它们不期而遇都突然愣住了,相距不足十米。那狼可能营养不良很瘦,狼的嘴比狗嘴长,呲着牙很难看,狼的眼睛灰色带点蓝色比狗的黑眼睛要透明,露着凶光。愣了一下我和宝成赶快像对付狗那样看四周有没有大点儿的石头,可坝上多是土山包没有顺手的,只好背靠着背。狼这时也有一只坐了下来,抬着头凶狠的看着我们,另一只耷拉着尾巴左边右边围着我们跑,时常停下来凶凶地瞪我们两眼。就这样双方僵持了十多分钟,可能狼也看出我们知青没有什么油水、不好对付,才几步一回头的跑进了大山。我们俩赶快跑过山脊,赶到沽源县城天已大黑七点多了,住上大车店才感到身上冰凉,脱下棉衣才知道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裳。

对狼的认识是我6岁由北京随母亲工作到保定铁路医院。当时住房就分配到铁路医院附近的四里营小区,可能是距离保定府四里地的缘故吧。围着医院向后建的一排排整齐的住房,有60多栋。小区中心是一个很大的广场,平时和小朋友在那里玩,每当节假日还要放露天电影,这里留下了我很多童年记忆。四里营区靠最后一排的房后墙和沿小区外侧的山墙上,都用白灰画着很大(一米多)白圈,小区外就是麦地和棉田,听大人讲那些白圈圈是用来防止野狼进小区的,还听说有人家的小孩被狼叼走的事,每当傍晚我们这些小孩都吓得不敢到小区边上走。虽然我在动物园看到过狼,但从小我就对狼留下可怕的印象。

虽然下乡后村子羊群有时被狼掏咬过,夜晚也听到过野狼的嚎叫,而这次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野外的狼,感觉野狼也没什么可怕,它也很怕人,很多时候都躲着人走,很少主动攻击人类。狼在驯练狼仔时会扑捉黄鼠,现在坝上草原鼠害泛滥就与狼远离人类有一定关联。

车站风波

111日我和城堡早晨6点钟就起床,赶到汽车站还是没买到早发张家口的两班车,只买到两张10点钟的加班车。到沽源街上吃了点饭,我们春天来过这里,和丰宁县差不多大,就一条街没有楼房,不同的是砖瓦房中掺插着(坝上特有)碱土顶的泥坯房,我们俩没逛就回到县城西面的汽车站。沽源县汽车站只有五间宽敞点的大瓦房,其中三间是候车室,可后院的停车场面积有几千平方米,没有站台,没有柏油、水泥路面,由于汽车不断的碾压,形成了近20公分的渲土层,这里不像大滩的灰黑色土壤,是浅黄色的像粘土,城堡说这是冬季下面是冻土,到夏天下点雨就成了泥窝子。

停车场内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一个人,只是靠候车室一侧放着两张桌子地下放着一台秤。候车室里也没有几个人,大约10点多钟才开来一辆客车,乘客们赶快排好队(我们在最前面),只见院内尘土飞扬,下车的乘客从尘土中走进来,我们这才知道是过路车。

过了一会叫上车,我们排着队踏着渲土走到车跟前,这才看到检票员和几个带袖章的。这时有一个带袖标的人走到我跟前,要检查我的提包,我也很规矩跟他们到桌子旁,他把提包过了过秤让我打开,检查后说带的粮食多超标准,说至少超了二十多斤(不是超重,是每人带粮食作物不得超过30斤)。那边城堡已经上车喊快点,我知道争辩已经毫无意义,赶快跑过去把其他东西交给城堡,翻身跑到桌子旁,从提包中拿出十几斤的蚕豆袋,打开口袋口,围着汽车趟着土狂奔了一圈,蚕豆撒在地上转眼无影无踪。趁那几个检查惊恐愣神的时候,拿起提包踏上了汽车。这时车上响起一片叫好鼓掌声,车下的那几个人不知嘟囔了几句什么,瞪着大眼睛看着我们,可谁也没过来。

车终于开了。我这才注意到汽车上已经挤满了人,(宝成还给我占了个座),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回家老知青,一定是他们起哄鼓掌的。老知青见面格外亲,互相问候介绍自己,但我一个也没记住,只记得他们是天津到沽源县插队的老三届的知青。

松花蛋

沽源到张家口的路好走多了,地势较平坦视野宽阔,没有太大的山岭,都是土路,汽车跑起来远看就像天上拉烟的飞机,一路狼烟,烟尘滚滚,遇到会车车内外都是尘土。路边的房子和大滩的一个样,清一色的碱土顶、土坯围墙的农家小院,地里有玉米茬子,看来气候比我们那里暖和许多,道路两旁也种上了杨树,不象大滩的路两侧光秃秃的。天快黑时终于到了张北,车站红砖大瓦房,比沽源车站好多了。司机说可以下车休息一下,可车站附近根本没有卖东西的只好放了放水。又挤上来几个当兵的,说话南腔北调才知道这里驻扎着部队。

继续开车,前方就是张家口了,天也黑了再没有人拦车停车上下人。终于上了一个盘山道,天津几个知青说下了梁就是张家口,又走了一阵子,道两旁有了房子但没灯亮(可能停电),汽车开过一个城门,(就是大镜门)一下子看到城市的灯光。下了汽车才知道已经晚上八点多了,离火车站还有五六里路,班车已经没了,根本没车送站。好在沿着河岸往下走就一条路,一年来第一次又走在平坦的油漆路上。大家结伴往前走,天津几个说要住一宿,边走边问澡堂子在哪。快到火车站了,天津几个寒暄和我们分手,过桥奔桥西去了。

到了火车站一问才知道,铁路到张家口是个死胡同,要到下花园才能坐到由西面(包头方向)去北京的火车,十二点多有一趟去西直门的慢车,而且在南口站,我俩一商量不如去南口看同学,就买了两张十二点多到南口的车票。到这时才感到又累又饿,才想起只是早晨简单吃了一口早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笑了,像两个刚从土窝里爬出来的土鬼。放下行李赶快跑到候车室墙根的水泥池子边,用自来水洗头擦脸,饱饱的喝了一顿自来水。车站小卖部根本没有卖吃的,城堡说他去买,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回来说没有,我说我去。

这才注意到张家口两面是山,中间一条河,半山有灯光不知道是楼还是平房,我桥东桥西的转了老半天也没看到开门的商店,只好返回车站。我再次到车站小卖部哀求售货员,她说到这会儿哪也没卖吃的,能吃的我这还有松花蛋两毛一个,我说也行就买了十几个。城堡看到我拿着松花蛋回来也高兴起来,每人分几个赶紧扒起那层泥来。个还挺大,打开蛋皮松花蛋还真不错,黝黑琥珀色的,蛋清中还真有一段段的松花。吃一口还挺香有种特殊的香味,吃第二口感觉怪怪的,第三口怎么觉得有些臭鸡蛋加烧碱味,第四口吃到嘴里怎么没有一点口水,干干的涩涩的。第一个勉强吃下去,第二个吃一口说什么也咽不下去了。城堡也是吃了一个,拿着第二个愣神,看着我说:“怎么回事?”我又扒开几个看看说:“挺好的,没毛病啊!怎么咽不下去呢?”我俩面面相视,看看宽敞地候车室(能装两三千人)也就四五十人候车,多数都躺在长条椅子上,只露着一排排的椅背,星星点点的挂着几盏昏暗的灯泡,小卖部也关上了门挂上窗帘。突然我俩不知从哪来的气,把皮蛋一个个狠狠的摔到椅子下面,到自来水那漱漱嘴喝几口水,就躺在椅子上。肚子空空的,哪儿睡的着啊。我俩谈起以前都在饭桌上吃过松花蛋,六零年也吃过糠饽饽、野菜饼,坝上三顿莜面也经历过,怎么就干吃不了松花蛋?松花蛋也没坏啊,真是奇怪了。就这样熬到12点多上车。

北京的同学

112日坐上了火车,因为是慢车,车上人很少,一人一个大椅子,躺在上面非常舒服,做为铁路子弟的城堡和我,面对此时此景,就像到了家,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早晨6点钟车到南口,一打听同学景义(后来成了我的连襟)、国荣就住在附近,没出站台就找到他们宿舍,正巧景义在家,他先领我们去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到车站饭店吃早点。。(1968年春,北京铁路机务段到承德铁路地区招司炉工,来招工的还认识我母亲,当时同班的秋风、城堡、金秋十月、维江都有条件去,可能是抱负太大,阳差阴错的我们后来都下了乡,而景义、国荣分配到南口,瑞山、平仁分配到西直门,会贤、振江分配到永定门。后来他们都开上内燃机车,当上了司机长,景义则是在承德机务段副段长的岗位上因工负伤退休的。而我们则与铁路无缘,命运哪。)

到饭店刚好有饺子。那服务员还真厉害,一个人擀皮,一次出两个,两个人包,包饺子的也飞快,一手拿皮,一手拿小板儿弄馅,每人每秒大约包两个,就这样擀皮的还有空和面、做剂子,在当时的大环境下,难得一见如此熟练的技能,我和城堡都看傻了眼。一会儿二斤饺子就实实惠惠的上来了,景义没吃几个,让我俩吃个精光,还喝了不少饺子汤。回到宿舍后,同宿舍的同志和景义讲,头说他调不了班(不能请假),正好穿着油包(铁路司机行话管油渍麻花的工作服叫油包,那外面真的黑乎乎一层油)的国荣下班回来,救了景义大驾。景义让国荣带我们到八达岭玩。景义换上自己那套油包要去上班,告诉我们晚上等他回来有地方住,临走了还推推搡搡的高低塞给国荣不知道多少钱。国荣已经吃过饭,换好衣服带着我们坐上一趟上行的客车。

我出生在北京,后来因母亲工作的调动一起离开北京,北京有亲戚,所以每年都来两三趟,城堡也多次来北京,但我俩就是没去过八达岭。首先到达的是青龙桥火车站,这里有 “中国铁路之父”之称的詹天佑铜像和他的墓地,做为铁路子弟的我们,怀着敬重的心情瞻仰了他的铜像。国荣让我们坐上原先负责牵引、现在负责后推的火车头上,从这条詹天佑创建的之字形铁路上,向八达岭进发。火车喷着浓烟到处散落着煤渣,火车头里司炉一铲接一铲的往炉膛里添煤,时常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头上的汗水。国荣不停地给我们介绍路边的景点。快到八达岭山洞了,火车拉了几声有节奏的汽笛,前面的火车头也回应了几声,车速慢了下来,最后车速比走路还慢,我们三个下了车头,司机和司炉向我们挥了挥手中的毛巾,汽笛又响了几声加速钻进了山洞。国荣告诉我们车停了就是事故,上坡开到这种速度前后配合需要高超技术。

沿着崎岖陡峭的山路终于到达八达岭瓮城,游人不多,荒郊野岭的居然还要买票(文革期间我们那儿公园都不要票)。我们从瓮城爬上了长城,八达岭长城分南北长城,有多处箭楼,据说北面的高些,南面的更雄伟,按照国荣的意见沿着南长城走,过了几个箭楼,越往上走坡度越陡,终于到达南面制高点的箭楼上。向四外望去,万里长城宛如青灰色的巨龙盘旋在群山峻岭中,气势磅礴,雄伟壮观。我们情不自禁高呼起来:“不到长城非好汉,我们来了”;朗诵“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在顶上滞留了好长时间,下山时还在长城照了像(有当年照片)。回来时国荣要带我们去居庸关看看,我们说行了,不去了,就坐着汽车直接回到南口,吃饭在那儿款待的忘了(只是那顿饺子印象深)。

回到南口已经是下午,我和城堡一商量去西直门看平仁、瑞山去,国荣一再挽留,最终还是出去打电话,回来说平仁在家瑞山上夜班,一会儿就有趟车。休息了一会儿,国荣带我们到车站乘车一直送我们到西直门(当然都不用买票)。平仁见到我们,一会儿小雨(我的小名),一会儿宝成,叫的那个亲。他们的宿舍和景义、国荣他们的差不多,10几平米四人一间,就是比南口的又黑又乱。已经到了晚上吃饭时间,国荣同平仁拿着大盆小罐去打饭,回来放的哪儿都是,当然是食堂里最好的饭菜。吃过饭国荣说明天接大班得睡觉去,聊了一会看看表走了。平仁把同屋的撵到别处,我们就躺在床上,大家从小学谈到中学,从家庭谈到邻里,从参加工作谈到下乡,有着唠不完的话题,渐渐地伴着两天的劳累不知不觉中睡去。

113日一早,平仁把剩的饭菜放到暖气上热着,又买来些早点,好半天才叫醒我们。吃过饭问我们有什么安排,我说一会儿去我大姨家,他说那我就不请假了。他还没走瑞山(曾经是我们班长)就穿着油包回来了,大家那叫高兴。平仁说我得走了,赶快跑着去上班。和瑞山又叙一会儿旧,我说城堡和我上我大姨家,你下夜班你睡吧,吃饭别等我们了。

北京的亲友

北京的路我很熟,坐车也方便,刚过中午就到了我大姨家。我大姨夫是随傅作义起义的军官,原是驻南苑机场一个团长,起义后提升为解放军师级军官。家住在宽街炒豆胡同一个老式大四合院内。大姨旧国高毕业,没有参加工作,和我母亲关系一直很好。我和弟弟每年寒暑假都到大姨家住些日子,大姨一辈子和蔼可亲,不管我们犯了什么错误(尿炕、打坏东西、淘气打架)总是温和的教育,从来没有过训斥打骂。大姨家有三个孩子,大哥清华大学毕业分配大连工作,二姐民族学院毕业,老三叫二平,比我大两岁下乡到黑龙江。我从小来北京就和二平在一起,稍大点他就带我到北京各处玩,逛公园,参观博物馆,去景山少年宫,我游泳就是他带我到什刹海游泳池学会的。见到大姨我才知道大姨夫被强制学习去了,那段时间就靠表哥汇点钱和刚参加工作的二姐一点工资(二姐上班需要自行车还是我母亲汇钱买的)。看到这种情况我推说吃过午饭了,带宝成出去玩,说晚上回来。

我带宝成先去了隆福寺,那的商场大、商铺多,价格也便宜,尤其是有很多特色小吃,我请他吃了顿隆福寺特有的煎灌肠。当时一毛钱一盘,每人吃了好几盘,外焦里嫩浇点辣蒜咸汁,用竹签插着吃,然后又到隔壁吃了两碗面。后来我们又去了东安市场、百货大楼逛,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才赶回大姨家。大姨已经买了面条,做了点小菜,在煤球炉子上烧了一大锅水等我们。二姐也刚好下班,简单打了一声招呼,又说要洗头,拿起那锅水倒在洗脸盆里就洗了起来。(就因为她的这一动作,我十年没去过她家,直到二平十多年后从黑龙江调回北京。)煤球炉子烧水慢,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做好面条。吃完饭,大姨留我们住,这种情况下我还能住吗。

回到西直门已经很晚,瑞山、平仁(已经下班)还没睡,暖气上还放着留给我们的饭菜,我们说吃了,平仁又非得带我们去洗了澡。晚上接着昨天的话题谈起老师、同学、朋友,平仁爱抬杠,时常接着瑞山的话茬顶闯他几句,就这样聊来聊去很晚才睡。

114日起来很晚,瑞山已经上班去了,吃过早饭,我和宝成就往他大姐家走。大姐姐夫都是北京外国语学院毕业的,大姐分配在外文局,姐夫也在外事部门工作。大姐家在百万庄附近的一座楼房里,离西直门也没多远,家里一张床(好像??不到一米五)一只办公桌,除此以外就是围着墙的书柜,地上还有大纸盒箱,书架、纸盒上下堆满了中外文书籍,屋子显得比我那些机务段同学的宿舍还狭小。大姐非常热情,慢条斯理地问着问那。中午大姐夫不回来,大姐要去买菜,我们没让,大姐就在走廊过道里给我们焖点大米饭,做了点简单的小菜。

吃过饭我们没耽搁就回到西直门。平仁说玉泉(比我低一届的校友,是很好的朋友)在北京车辆段,是正常班,我说那就去看看他。平仁说正好有客车去北京站,于是我们赶紧整理了一下跟他上了火车。到北京站他送我们到站台尽东头,告诉我们靠北侧的铁路一直走,就回去了。

与平仁分手后,按他指得方向走了一里多路就进了车辆段,没费什么周折就见到了玉泉。玉泉笑呵呵的迎接我们,先到他们大修车间把我们介绍给他的同事,带我们上了待修的国际列车,然后随他在车辆段四处参观,还特地指给我们看毛 主席专列(当然不能上去),他一直陪我们到下班,又请我们吃了晚饭。晚上把我们送到段内停放的北京—承德的火车上,随着列车进到北京站。他起身去找车长,回来说卧铺不行,这两天北京局下来人查得很紧,硬座车厢春运又很挤,只能上隔离车了。我俩一商量就上了隔离车(车头与列车之间)。当时隔离车是辆30吨的闷罐,车里有两个简易木板吊床,玉泉让我们把门从里面关上,隔着车窗与我们挥手告别。

晚上10点左右列车开了,我俩关上门上了吊床躺下,隔离车里没有灯,也比较暖和,我们随着有节奏的车轮声很快睡着了。火车过了墙子路开始爬坡,火车头的声音、列车与车厢的颠簸撞击声音大了起来,火车连连进出山洞,车顶哗哗掉落着煤渣,煤烟气钻进隔离车,同时,离承德越近车厢里越冷,我和城堡再也睡不着,从吊床上下来,谈起北京之行,谈起北京的朋友,也谈起瑞山和平仁之间的性格,终于听到熟悉的承德车站喇叭声:旅客们,承德站到了...

慈母深情

经过四天四夜的奔波,终于在115日凌晨到家。我和城堡的家都在车站附近,下了闷罐车就此分手。天还没亮,轻轻地敲过窗户,母亲立刻猜到是我回来了,马上打开家门。母亲为我倒上热乎乎的洗脸水,又去做饭。这时我才知道弟弟已在12月底当兵走了,家里只剩母亲一个人。吃过饭,母亲已经把换洗的衬衣衬裤捂的暖暖的,炕头也捂好被褥,我赶快换好衣服钻到暖活活的被窝里,母亲则坐在炕上看着我。在慈祥母亲的面前,在温暖的家庭氛围下,我美美地睡了一觉。

我是在不到4岁、弟弟不满周岁的时候就离开了父亲,靠母亲一个人艰难地抚养我们。母亲参加铁路工作后两次调动,1956年到保定,1960年到承德,一直把我们带在身边。来承德时就是带着家具坐着30吨闷罐车来的。60年低值标时,为了两个长身体的孩子,变卖了家中几乎所有值钱的衣物(成了草市委托商行常客)。母亲从小就教育我们要听党的话,爱祖国、爱人民,做社会有用的人才。并以身作则,精益求精地对待工作,绝不畏强凌弱,和善友爱对待身边的人。

大约十点左右我醒了,看到母亲还是坐在那里和蔼的看着我, 我也眼含热泪看着妈妈。母亲问我:你(左手无名指)的猴指甲呢?我说脱胎换骨了(这是我满月就坐下的一个印记,下乡劳动一次意外被砸掉了,并长出了全新的好指甲)。我向母亲讲述回家的经历,讲到大姨家的情况,并特地讲到二姐的行为,母亲让我宽容,说大姨家也在困难时期,二姐难免心情不好。母亲询问她认识的每个下乡同学和在北京工作同学的情况,(实际上我校上坝和在北京工作的同学,差不多都被她问到了)我一一作了回答。母亲让我邀请他们到家里来玩,我说到时候他们都会来的。我把第一年的工分钱交给了母亲,母亲弄到一张缝纫机票,买了一台天津牡丹牌缝纫机,至今86岁的母亲还经常用它来缝缝补补的。

那年虽然弟弟不在家,春节过得还是很热闹,同学们都来看望她。那年在坝上认识的几个新朋友也都来了我家(云峰就是那年第一次来到我家)。母亲总是把最好吃的东西拿出来招待我的同学和朋友。过年后母亲还和我们在站前广场,在铁路地区办公楼前照过合影。

38年过去了。我现在天天回家,却永远忘不了70年那次回家,一路上的委屈、惊恐、饥寒、苦累,竟一下子全部消失在家庭的温馨之中。我现在天天享受着母爱的幸福,却永远忘不了那年母亲的目光,是疼爱、伴和着怜悯,是喜悦、参合着心酸。平凡而又伟大的慈母之情抚平了我心中的伤痕,激励着我面对生活,奋斗人生。

??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承德

后记

感谢夏雨从刚建承知网就逼(鼓励)我写文章,现在终于又了却了我对她的最后一次承诺。(现在再没人像她那样督促了)

尤其感谢大家的鼓励和跟帖,感谢何老师的诗词,感谢秋风、十月、金刚为我更改错字病句。

感谢让我们赶上网络时代,在各位大师的熏陶下,从一个上学就偏门,不爱文学的我也能写几篇回忆。希望和朋友们共同努力,把咱们的家园办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