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记忆—追思王云中     时光在星空中飘逝,记忆渐行渐远。总有些历史的片断在脑海中闪现,有时它的声音是那样微弱,但有时却又强烈得难以慰抚。 我,永远忘不了父亲临终时的嘱托——希望我们有机会能代他看望王云忠的后人,了结多年的夙愿。 我在网上贴出了《追忆救命恩人王云忠》一文,得到了承德金刚、秋风、柳絮、李希武等网友的鼎力相助,动员一切人脉,多方寻访,终于找到了王云忠老人的后人。当我得知这一消息后,欣喜若狂,约定居于南京的姐姐于2008年10月29日一起踏上了北上的列车。初到承德,秋风、柳絮等未曾谋面的朋友热情接待了我们,当晚陪我们一起就赶往隆化县。翌日,我们在隆化和围场的交界地看望了王云忠的女儿和家人,并到半壁山榆树沟二道岔拜祭了王云忠老人,察看了父亲当年对日作战的战场,努力搜寻历史的残片……残片之一:我们来到半壁山。一周前已经下过小雪,残雪未化,可见承德的冬天来得早,春天肯定也来得晚。遥想父亲当年对日作战,虽是七月初,这里的气候也比关内冷得多。
残片之二:半壁山,梦回萦绕的半壁山,父亲多次提起半壁山,我梦中常常出现它刀削斧劈、气势逼人的山影。它在围场和隆化交界处,从前隶属于围场县,解放后划归隆化县,以致父亲的伤残证上仍然写着在围场战伤,与现在的地址不符。

残片之三:王川枝。我们到隆化县韩家店厂沟门村看望王云忠的大女儿王川枝。王川枝已是七十岁的老人,满脸沧桑,家境艰难。拉住我们的手,泪流满面,说:“真想不到,你们还记得我们……”我说:“没有你父亲王云忠,就没有我父亲李福祥,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救命之恩!”我拿出父亲当年的老照片,王川枝当即指着其中一位高个儿说:“就是他在我们家养伤!那年我七岁,我陪父亲给他送过饭,饭后还拉着我的手给我讲故事。”



残片之四:榆树沟。陪同我们王云忠的外孙子——杨树青指着沟口说:“老人告诉我,你父亲被部队用担架从山里抬出,就是在这里上的马车。”


残片之五:王云忠的坟。过了榆树沟就是二道岔,沟口左侧林子边一棵老槐树下,一个几乎被风沙削平的坟头,没有墓碑,只有那棵老槐树。我心里充满了惆怅,有谁知道这里长眠着一颗忠勇的心。


残片之六:二道岔。顺着王云忠坟边的小路,我们往上走,看到二道岔的沟口,这就是当年的战场。两个山梁之间有一块巨石,父亲曾告诉我,他们在这里击毙了鬼子一名指挥官。地形和父亲描述的一点也不差。

残片之七:吊儿村。吊儿村已是残垣断壁,当我们向村民们打听吊儿村时,村民们一脸茫然,似乎从未听说。也许是王云忠与父亲之间的口误,也许是王云忠与父亲半开玩笑形容村的地形。父亲告诉我,部队把他抬下山时,在担架上还恋恋不舍地回首眺望此村,坐落在半山坡上如同挂在半空,我情愿相信父亲的话,它就是吊儿村!
残片之八:乡亲刘喜生。我们回到榆树沟口,遇见了刘喜生老人,老人今年七十四岁,一九四五年才十一岁,父亲养伤时,他给父亲送过饭。他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线索:1、我拿照片给他看,他当场指出右边那个高个儿就是八路军伤员。2、你父亲那一仗就是在二道岔打的,我小时候放牛还在那山梁上捡到长长的全铜子弹壳(三八枪弹壳)。3、你父亲负伤的时间应是七月初,地里都已经长出了小倭瓜,所以才有王云忠用倭瓜瓤加盐给你父亲敷伤口。4、当说起,王云忠给父亲抽大烟止痛时,我问他哪来那么多大烟?老人笑了:“当年我们家家户户都种大烟!”5,王云忠祖籍山东逃荒来到这里,其形象是四方脸有点尖下颌,高个略有点含背,已逝世四十八年,享年六十九岁。6,父亲养伤的山洞在村子右侧两里地的大石砬子洞,敌人还来搜查过但无功而返。7,王云忠是村子里日子比较好过的,在他的带动下村子各家各户都送过饭。并掩护了八路军伤员。8,当时的食品主要是莜麦面荞麦面和小米。

残片之九:王川珍。王川珍家住围场县南山嘴乡官地村,距离榆树沟四公里,在那里我们见到了她一家人。当年她才两岁,爱人大她十三岁,曾参加过黑山阻击战和抗美援朝,他也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线索:1、王云忠告诉他说,我曾救过一个八路军连长,看来当时环境复杂,父亲没有暴露真实职务。2、部队来接父亲时,父亲给王云忠写了一个纸条,内容是“我是李福祥,翼东军区十三团特派员,在此对日作战负伤,得到王云忠的救治,养伤二十天。”王云忠不肯接,拿着这个纸条是可以得到当时县抗日政府的补贴和荣誉的。3、王云忠不肯接条子的原因,主要是当时敌我势态相当复杂,土匪猖獗,一旦泄露全家有性命之危。


残片之十:李启东。李启东家住丰宁县胡麻营乡塔沟村,现年七十九岁。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三日,从凤山参加八路军,七八天后,在古北口部队整编时被团长师军介绍给父亲当勤务员,随父亲一起到平谷县盘山后方医院,服侍正在养伤的父亲。他对我说,当年我给你父亲当勤务员,每天打三餐饭就没事了,年纪小,贪玩。你父亲说,“这样不行!要学点儿文化!”他要求我每天写二百个字,还要写日记,他亲自帮我修改。一年后,保送我进了军区教导队;学习回来,提为军官。他待我就像大哥一样,也是我的启蒙老师。他还提供了重要线索:1、北进支队,冀东军区十三团在团长师军和政委王文的带领下,率先进入承德开辟抗日根据地;2、风餐露宿,部队两个多月都是选择险要之处驻扎;3、敌我悬殊,部队减员十分严重。
分手时,李启东叔叔给我灌了十几瓶自家酿的蜂蜜,我说太多了拿不了;他望着我,用一种亲切的眼光低声说:“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哇!好机灵!难怪父亲当年那么喜欢他。
残片十一:老照片。这是一张保存了六十三年的老照片。居中的是翼热辽军区保卫部长(锄奸部)杨亚忠,右侧扎着宽皮带的高个儿是父亲。伤愈后,升任保卫部三科科长。看来身体恢复得相当不错,父亲先是得到王云忠的救治,后得到部队医院的治疗。望着父亲整齐的军容,膀宽腰细,十分英武。我想起了叔叔说的话:“你父亲小时读书不错,但他更喜欢练武。”也许这就是历史的玄机,在民族危亡的时刻,他们注定是要成为勇士的。


残片十二:父亲的残废军人证。这本由国家民政部颁发的证件,无论历史地理的变迁,证件的更换始终按照最初的登记不变。1,在残废的时间地点一栏写着“1945年热河围场战伤”。2,在残废时所在部队和担任的职务一栏写着“冀东十三团特派员”。3,在残废情形一栏记着“右腿外动障碍”。4,在残废等级一栏记着“二等乙级”。



      当我们把这些历史残片进行拼对时,基本还原了这次规模不大,名不见经传的战斗。 那是一九四五年五月,日本鬼子对冀东根据地进行了最后一次大扫荡。冀东军区十三团在团长师军政委王文的带领下,由三个连两个武装工作队组成,成立了“北进支队”,于六月二十七日翻越长城古北口,向承德地区挺进,准备在那一带开辟根据地。父亲作为十三团特派员随团参加了这次军事行动。 当时的计划是以隆化县郭家屯为中心开展游击,建立根据地。郭家屯位于隆化丰宁围场交界处,是当地的一个大镇,人口较多,比较富庶,具备建立根据地的基本条件。部队开始分散游击。破坏日伪的兼村并屯的活动,粉碎敌人制造无人区的阴谋。根据当年十三团政委王文的回忆,七月四日,他们在小桥子打了截击战,教训了从古北口尾随的日本鬼子。在一个沟口被敌人堵在沟里,又从牛圈子突围。我父亲的回忆是,他们在小桥子教训鬼子后,脱离战场继续前进,在一个沟口被另外一股敌人封锁在沟口,部队在半坡的一个牛圈子坚守到黄昏,利用能见度差冲出沟口。父亲还说,当时有一些新兵心慌,他在牛圈大喊:“慌什么!天黑时冲出去!”新兵马上镇定了。抗战八年,突围已是家常便饭了。 牛圈突围后,部队调整了一下,由团长师军带两个连,向围场方向半壁山一带游击。父亲随师军部行动,三天后晌午(七月七日)父亲所在的部队与敌人遭遇,敌人的兵力在我方一倍以上。部队退守榆树沟二道岔,地形不错,一道蜿蜒的山沟,两边山梁交错伸出,是个天然逐次抵抗的好战场。团领导决定在这里教训一下小鬼子。并命令副班长们射击(当年部队副班长都是特等射手),敌人冲锋就用机枪打回去,其余人用手榴弹炸。父亲说,当年打仗是要计算本钱的(意思是要节约弹药)。 在二道岔口有一块巨石,鬼子一名指挥官躲在石头后面挥刀赶鬼子兵往上冲,父亲(父亲也是特等射手出身)只看见刀不见人,命令两名副班长绕到山侧面,两人同时射击,开了那小鬼子官的天灵盖。从那以后鬼子不大敢冲锋,只是利用地形一点一点往上拱(我们在看当年的战场时,那块巨石依然在寒风中挺立,似乎是块无字碑,地形和父亲说的一点不差。)。战致黄昏,部队撤出战斗,父亲的右腿被流弹击中,脚后跟变到了前面,父亲抱腿一拧把腿拧了回来。一声不响地钻进灌木丛中隐蔽起来(这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们的经验,受伤不能喊,敌我双方近距离,一喊对方就听见了)。搜山的伪军上来,用辽宁口音骂着粗口,还说:“打了那么多子弹,怎么一个八路也没打着。”最近的离父亲藏身的地方只有三米,父亲心想,万一被发现打死一个够本,然后自杀反正不能当俘虏。 父亲在山上渡过了冰冷的一夜,天朦朦亮了,父亲发现不远处有一个人影闪过,定睛一看是掉队的部队卫生员王德明,父亲连忙喊住他,告诉他去找部队来接我,为了路上安全,父亲把手里的驳壳枪给了他(也就是这位王德明战友,文革期间证明了父亲负伤的过程,澄清了所谓脱党二十天的问题。),失血过多口干舌燥,很想喝水,父亲曾告诉我,他知道负伤流血过多不能喝水,此时,也顾不了许多了,求生的本能使他用一种头朝下,把伤腿团在身上,面朝天的姿势,两手和一腿慢慢地从山上蹭下来,一路上没有发现水源,在山腰处遇见了一个村子,村边的菜地里结有一些小倭瓜。此时已近中午,父亲饿极了,摘了一个小倭瓜啃起来。有一个中年人走过来,看样子是路过的(可能是收购大烟的人),父亲喊住他,告诉他:“我是八路军打鬼子负伤了,中国人不打中国人”。那人看看父亲没有作声,不一会儿村子里出来一位老人(王云忠),那人不作声背起父亲就往山沟走去,大哟走出两里地把父亲背进一个山洞。随后回家取出铺盖,并带来一瓦罐荞麦面条。父亲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多少年后,父亲回味说:“这是我这一辈子吃的最香的一顿饭!”王云忠用倭瓜瓤和盐冲融了给父亲敷伤口,使父亲得到了最初得救治。父亲伤痛晚上睡不着觉,王云忠拿来一点大烟和烟枪让父亲吸食,然后就可以安然入睡了。父亲说:“我这一辈子吸过一个星期大烟”。 父亲在养伤期间,得到吊儿村民全体村民的保护和关照。吊儿村不大,只有五六户人家,在王云忠的带动下,大家都轮流给父亲送过饭,是这里的荞麦莜麦小米饭使父亲得到康复。二十天期间里,部队卫生员王德明带部队到处打听父亲,日伪军发现这一带有八路来找什么人,也来这一带搜查过,但每一次都无功而返,村子里从大人到小孩无一人泄密。二十天后,王德明终于打听到了,把父亲接了回去,转到平谷县盘山医院养伤。下山时,父亲躺在担架上,再次回望那个村子,村子在半坡如同吊在半空中,父亲脑海里不时响起了王云忠的话,“这个村叫吊儿村。” 父亲转到后方医院三个月后出院,出任冀热辽军区保卫部三科科长。随着部队转战天南地北,父亲始终没有忘记吊儿村,没有忘记王云忠。父亲说,“王云忠对我救治,如同一个肌饿的人吃了三个饼才吃饱,王云忠给的就是关键救命的第一个饼!” 我和姐姐离开榆树沟二道岔时,我们望着王云忠的坟,没有墓碑,坟头已被岁月风沙削平。只有坟后的那颗老槐树,枝干笔挺,一身正气。我感觉到王云忠没有死,而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复活了。      王云忠你是中国农民中朴实的不能再朴实的农民。父亲在离开吊儿村时,写了一个条子“我是李福祥,冀东军区十三团特派员,在榆树沟二道岔对日作战负伤,在此得到王云忠的救治,养伤二十天”。并告诉他拿着这个条子去找当地抗日县政府,可以得到补贴和关照。王云忠说什么也不肯接这个条子,以致这段感人的事迹被尘封了六十三年。      多少年来,父亲一直拿这件事教育我们,告诉我们胜利来之不易。就是有王云忠这样的老百姓支持,王云忠这样普通淳朴的农民,却蕴藏着勇敢坚忍和智慧,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群体。他是中国农民的象征。 在民族存亡的关头,有一群不怕死的中国人,他们与日寇展开了殊死的搏斗,他们没有后勤支援,武器弹药都要从鬼子手里夺,他们多次被围又多次突围,他们百战不屈,他们让侵略者胆颤心惊!在他们的背后还有一群人,他们的年龄已经不允许成为战士,但他们和我的父辈一样,同样有着一颗勇敢的心! 巍巍燕山,秋草萋萋,王云忠这个响亮的名字!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注:父亲在桂林工作期间曾应一些中小学邀请,给他们作过革命传统报告,这段历史是父亲报告的重要内容。) (仅以此文献给承德知青网的各位朋友,感谢他们为我提供的支持和帮助!) 特派员小资料:       特派员制度,建立于红军时期至抗日战争时期,解放战争时期撤消了特派员制度。特派员是战争年代党管部队的一种非常手段。特派员的职责是:除奸,保密,社会调查。       父亲告诉我,在战争年代每个团都设有特派员,特派员在每个连队都有不少于三个以上的耳目,对于叛变的部队往往能提前掌控。保密方面,父亲在晋察冀除奸部时,随总部行动,为了保证总部安全,提前布置对敌特分子监控。社会调查方面,主要分两类,一是内情,即部队经常活动的地带的社会情况,政治倾向,爱国的反共的以及有敌特嫌疑的人等都要摸清楚。二是外情,即敌人的情况,部队的指挥官的政治倾向,敌人之间指挥官的关系,分出那些是死硬分子,那些是通过工作可以拉过来的,或者暗中帮助八路军的等等。       父亲在河北曲阳时,曾知道有个乡政府有敌人的眼线,故意不动他,泄露些假情报,使多疑的日本鬼子杀掉了伪军一个大队长(这个大队长是八路军的一个营长叛变过去的,太熟悉游击战,不锄掉他,对我方威胁很大,用父亲的话说:“到那里造了个谣”)。指挥这一行动的是晋察冀锄奸部长于广文,父亲是具体执行者。

作者:风雪平山 2008年11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