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母校原承德铁中曾经有过辉煌的历史,获得过诸多殊荣:国家教委,国家体委奖牌;1992年铁道部全路中学经验交流会代表北京路局发言;1994年全国德育工作现场会在承德铁中举行;1996年国家教委湖南会议典型发言;2000年北京市教育局中学工作经验交流会发言;电化教学在河北省介绍经验……

   母校师资雄厚,人才济济。诸多德才兼备的良师中,钱邦经老师是其中典型代表之一。
    钱邦经,籍贯四川省成都,1940年生人,大学毕业,曾任中学教师、教导主任、校长、铁路分局教育学会秘书长。1998年因病逝世,享年58岁。
    出生、成长于高知家庭、书香门第,父母都是获有学位的大学生,从小受知识分子家庭熏陶和影响,聪颖好学,4岁上学,以优异成绩读完小学、中学,1956年以高分考入大学。他有着引以为荣的母校——四川大学。川大成立于1896年,而其主要历史源头锦江书院则可追溯到1733年。时人曾誉以“石室云霞思古梦,锦江风雨读书灯”。学校培养了一大批影响中国近、现代历史的人物,知名校友朱德、吴玉章、郭沫若、杨尚昆等,可谓领袖群伦,群星璀璨。目前全国排名12位,世界一流大学和学科。中央直属副部级建制。
同为川大校友的父母
   学历史并非钱邦经的初衷,只因高考成绩历史一科接近满分,是校定的专业。一位现代学者说:“安逸的生活,最大的害处是使人类丧失了历史感。只有牢记历史的民族才能克服那种虚无感,才是最有希望的。”入门史学,方知其高深广奥,从此便如饥似渴的在历史知识的海洋寻觅、求索。大学生涯,是一个青年学生长知识和世界观形成的时期,由幼稚到成熟需要过程。然而,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运动中,虽然怀赤子报国之心犯颜直谏,而触及政治禁区被划定为右派,一个率真青年为冲动敢言付出了代价,遭受重创,那一年还不到17岁,大学几年如何度过可想而知。恐惧、压抑的阴影中度日,孜孜不倦的求学,修完五年课程,却因右派而被处以延长一年毕业。6年的刻苦钻研打下了扎实的功底,若不是坎坎坷坷,踉踉跄跄的前半人生,一定是一位了不起的史学家,一定会有骄人的成就。1962年国家经济困难时期,毕业季学生不能按时分配,直至10月份才有了第一批计划,历史系90名毕业生仅有20个名额,成绩优异毋庸置疑,或许加之对不公正学生的补偿,钱邦经有幸名在其中,他与邓卫中等三名同学被分配到北京铁路局局属(不限北京市)中学任教,更是令同学羡慕不已。在木樨地铁路分局人事科方知要去承德(头脑里一时还没有这个城市的地理定位)铁中任教,虽出乎预料,还是接过了派遣令。那个时代的大学生虽为天之骄子,但是最具献身精神,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是那一代人的口号。京承铁路刚刚通车一年多,彼时与此时的承德不可同日而语,偏远落后,不为人知。常有承德人被问及哪方人氏时,被误听为成都?    那一年,老师由成都到了承德。
   川大历史系是培养历史研究人才的学科,没有开教育学课程。当中教纯属意外,却也由此成了一名光荣的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学校有幸迎来一位才子,我们幸遇一位学识渊博的良师。
青年时代的钱老师身高适中,脸庞白皙,俊朗清瘦,戴金丝眼镜,发型别致。英挺斯文,举手投足尽是书卷气。标志性服装是一身藏蓝色毛料中山服,平展笔挺,黑色皮鞋不落一尘,永远是干练、洒脱、阳光、帅气的形象。由内到外的学者风范与气质。豪放不羁,刚直不阿的个性曾使人生几度波折,不改初衷,坚守刚直的自我。这种心理定力,源自基因,亦是后天磨砺而成。
   初到学校就以其聪明才智,很快进入教师角色,转而游刃有余。
   漫漫历史长河,盘古开天以来的人类文明,浩如烟海。中华上下五千年,多少人和事。钱老师历数昨是今非,物来人往,把遥远模糊的过去梳理得清晰透彻,授教给学生。上课时一般不用讲义,发挥自如。学识与才气不是与生俱来,那定是灵气加努力使然。他的知识储备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调用有如电脑速率。授课时学生全神贯注,是历史本身的魅力,还是讲授精彩?是的,兼而有之,后者的成分更多。
从严治教,坚信严是爱,宽是害的理念。
   6311班的同学清楚的记得,初中伊始,历史课讲台上的老师不苟言笑,一脸严肃,上课不久,一个学生回头小声说话,老师停止讲课,说:听讲!语调平和却不失严厉,几秒钟后又一次重复:听讲!随后一粒粉笔头甩向六七米外的学生胸前,教室静下来,异常静谧,老师三句话,语气笃定:做学问要专心,讲课室内必须肃静,我们互相尊重。那个学生记住了,记了一辈子,入学50年聚会还曾忆起,去年他走了。
十八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教育家卢梭:“问题不在于教他各种学问,而在于培养他有爱好学问的兴趣,而且在这种兴趣充分增长起来的时候,教他以研究学问的方法。”初中的三年相比其它学科,历史的课堂纪律最好,教、学都轻松。
   初期的学校,是从公安部队的营房划出的四栋平房,钱老师的教研室还是在院外住宅区里,简陋的条件丝毫没有影响师生的积极性。学校不具备食宿条件。教师住在铁路单身公寓,一间宿舍三、四、五人不等;就餐在铁路食堂,与学校三点一线,距离不远也不近。别无二选的食堂主食常年一贯制:馒头、窝头,玉米面糊、小米粥。菜肴也是老几样,食之无味弃之挨饿。于是,三几个师友,周日偶尔在宿舍打牙祭。所谓改善,不过是两个素炒而已,调剂一下被麻木了的味蕾。记得有两次是在学校最南排的体育室外间聚过,周一还闻得见葱油的香味。学校90%是来自外地大城市的老师,特别是来自鱼米之乡的老师,生活亦是考验。清贫的年代,清贫的生活苦中有乐。
   顺风顺水的几年钱老师还原到敢言善辩、犀利风趣的本真率性。
   1965年分局拨款建新校,下拨资金有缺口,尚需学校提供沙石等部分建材,于是学校组织师生会战,建校劳动是从武烈河运沙子,从取沙地点到建校工地,车流滚滚,蔚为壮观。运输工具是学生从父母单位各站、段借来的手推车。不知谁还借来一挂没有马的马车,除了推拉,还必须有人驾辕。钱老师主动承担驾辕,单薄的身体被压得摇摇晃晃,东倒西歪,一直坚持到会战结束。多少年后,老师那负重前行,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形象一直留在师生的记忆里。
   当年承德铁中公认的教师“才华二杰”钱邦经、万润南。钱老师通晓多学科知识,业余爱好广泛,是文体全才,唱歌、书法都很好。体育运动中,篮排足羽乒,田径加游泳无所不好,而且都很精通。他任教练的市羽毛球队在省比赛获奖。多次出任篮球队教练,率队参加市里各种比赛。不是足球运动员的体型却有这一偏好,与专业的春生、高升老师及学生同场竞技。更多的是活跃在篮球场上,是男教师中的翘楚。身体灵活协调,突破上篮出其不意得分,师生赛我们体会太深了。游泳更是他的强项,在武烈河坝施工形成的天然泳池,学校组织的集体游泳课,老师大显身手,哪位同学掉落水中的东西都是请他潜水找回,他悉心辅导学生,那个时期学会游泳的许多学生都是师出钱门。冬天的课间活动和男同学玩起“撞拐”(斗鸡),与课堂上的严师判若两人,完全没了师生界限,更像是大哥小弟。
   前排右二为钱老师、右三邵志强
   获男女团奖前排右二为钱老师
   几年的教学实践适应了工作、生活,逐渐淡化了学生时代的心理阴影,美好前程在召唤,老师对未来充满希望。
   1966年初老师收获了爱情,憧憬未来充满希望。
   有情人相识相恋,男方相貌品行无可挑剔,但突出政治的年代摘帽右派的身份往往令人心悸,与之结合将意味着本人乃至后代都将受到影响。刘馥芝决然做出选择,为了爱没给自己留后路。然而,婚后的幸福生活开始不久,一场袭卷而来的暴风骤雨,令爱情面临考验。古有“孔雀东南飞”的爱情千古绝唱,男女主人公叫焦仲卿与刘兰芝。在现代,在我们身边的爱情故事同样感人至深、可歌可泣,主角是我们的老师和夫人。是的,两位女主角名字仅一字之差,那只是巧合,相同的爱情故事,前者虽抗争却以悲剧告终,后者历经磨难美满结局。文革之初,已有历史结论的右派问题又被提起,还有白专道路罪名,莫须有的不当言论,使老师首当其冲的受到冲击。二十六岁的青年,共和国两次重大政治运动都未能独善其身,相隔仅仅9年!检查交待、批判斗争,游街示众、关押羁绊,一个人的内心有多强大才能承受,又有多少人因此自裁了断。身陷囹圄,前途难料,老师也曾动过轻生念头,能挺过来,是因为爱。关押期间妻子已怀身孕,每天用饭盒装好饭菜步行两里多路按时送来。有同学曾亲眼目睹,两人隔着铁丝网院墙,四目相望,虽默默无语,相信夫妻间通过心灵的交流,坚定了信念,共同坚持到云开日出……正是这种生活关爱与精神陪伴,还有内心的意志和自信,使老师在艰难岁月中,在深渊中挣扎,没有崩溃倒下,终于迎来风雨过后的晴朗天空。经过狂风暴雨的洗礼,爱情更加牢不可破,困难与挫折中相扶相承,那种相濡以沫的亲情更加浓厚,基础是同为品格高洁,情感纯粹之人。
   同样,对老师的遭遇,面对姐夫的被批斗,刘氏二兄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了阻拦游行队伍,解救批斗对象的惊人举动,一时震惊了铁路地区,轰动了全市,这很有可能被定为破坏“文化大革命”的反革命罪名。面对强大的势力,给他们勇气的一定是更强大的动力。
    经过三年,熬过苦难岁月之后解除了关押,清理队伍老师被调出学校,到以重体力劳动著称的工务段桥梁工区劳动改造,全天候的野外作业,风餐露宿,从事最繁重的刷漆、挖防空洞、抬枕木、抬钢轨等重活,磕碰外伤不断,还被道木砸断脚趾。即使如此,他依然不落人后,拼命精神令工友佩服。
   又是三年过去,终于迎来平反昭雪,还老师历史清白,落实政策,回到他钟爱的教育事业。教历史,又兼起数学,他非常珍惜重新获得的工作机会,要把自认为是损失的时间抢回来。
   唐山地震后,学校成立了地震监测组,他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带领学生安装、调试仪器设备,坚持不间断观测记录数据,定期分析规律,总结监测结果等,工作卓有成效,在全市业余监测网中以精准著称,市地震局评价具有准专业水平。北京铁路局党委万玲书记来承德视察工作,到铁中看了地震小组的工作后给以充分肯定。
   1981年担任教导主任,抓教学、抓教改,有时亲自讲课。老师精力充沛,全力以赴扑在事业上,爱人虽然埋怨他整天长在学校,还是一如既往支持他的工作。
  夫妇与妹妹钱岳声(中)合影
   1984年4月担任校长职务以后更加不遗余力地忘我工作,严谨、科学的管理使学校工作井井有条。
   1985年1月到北京教育行政学院研修班学习任班长,7月到北京铁五中任校长。

   1986年调任北京铁路分局教育学会秘书长,编写北京铁路志,期间曾被借调到北京市参与撰写北京教育志(90年代已出版)。
北京工作期间照
   老师重教,也包括自家外男外女在内的晚辈,用自己著书的稿费和讲课费设立奖学金,按学期成绩予以奖励,至今回忆起这位姑父、姨父晚辈们仍深怀感激和仰慕之情。
   由于年轻时受到太多磨难,加之吸烟的嗜好,严重透支了老师的身体健康。1996年出现手脚肿痛,按类风湿治疗一段时间,几个月后又被确诊患了肺癌,1997年由专家主刀手术。在孩子们建议下夫妇回到成都,一方面看望老母亲和兄弟姐妹,一方面在华西医大附院进一步治疗。期间病情有所好转,头发也居然转黑。由于想念外孙们,1998年春节前夫妻俩回到承德,年后病情加重,随即住进铁路医院。学生得到消息,到病房看望,他竟一一叫出来探视人的名字。病榻上的老师虽体质虚弱,但精神乐观、坦荡,和我们忆过去、叙家常,还反复嘱咐已到中年的我们保重身体,深知老师病情的我们心里不禁一阵阵难过。以后的一段时间一边默默为他祈祷,一边等待好转的消息。谁知却传来噩耗:4月6日老师走了,带着对家人,对生活的眷恋,永远地走了。
    从反右到”文革”两次运动,两次挫折,没有动摇对祖国的信念,依旧忠诚。
    老师一生坎坷,英年早逝,是不幸。却也有幸,妻子温柔、贤惠、体贴,一双女儿、女婿懂事又孝顺,病中的老师得到身边家人无微不至的关爱、照顾。年迈的岳母为关押的女婿送饭,岳父推轮椅陪他去洗澡、散步。
   承德铁中老三届送别老师的挽幛:生无离,死无别,永远在我们心中。那是凝结着四十年浓浓师生情谊的表达,那是发自内心的愿望,那是永久的怀念。
   值得欣慰的是老师的后辈都继承了他的优良基因,外孙、外孙女都毕业于海内外名校,外孙乔治华盛顿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硕士,工作后表现优秀。一生经历的所有苦难都化作福报给了晚辈,老师的在天之灵能够得以安慰了。
   老师,您学历史,教授历史,也主笔书写自己无愧人生的豪迈历史,请允许学生表达发自内心的敬仰与感激。受教于您,是莫大荣幸,愿来世再为师生。
  祝,天堂幸福。  钱夫人近照
                         后记
   三月中下旬,承德知青网一个偶然话题引起了原承德铁中网友对母校及教师的回忆与怀念,转而扩展到承铁老三届、1806等微信群,其中重点是已故钱邦经老师。参与者回顾所见、所闻,有的说他儒雅风范,说他教风别致,说他记忆超群,说他爱好广泛,还说他风趣幽默......在言论自由的网络媒体居然很少对他的怨词詈语。虽然这算不上广泛的民调,钱老师的为人可见一斑。由此,关于他的评价具有民意基础,基本客观。
    本文参考:网络邓卫中先生(1938-2006)的自传体文章,邓曾在长辛店铁中任教,后到社科院工作,正司级。
    感谢尊敬的杨帆兄悉心指导。
    感谢钱老师家人提供的回忆资料和照片。

                                         

                                       --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