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父 爱 如 炬(3)

 

红卫兵”们乱翻了一气,只找到了父亲参加辽沈战役时立功的奖状和奖章,还有两本厚厚的书,那是我最愿意看的《卫士凯歌》,书中描写的是解放初期东北地区的公安部队剿灭土匪和消灭国民党潜伏的特务的纪实文学作品,所说的都是真人真事,而且是由参战者自己撰写的。后来,父亲平反了,奖章和奖状还给了他,两本书却没有了踪影,至今再没见到此书再版,想来痛心不已。直到为父亲办丧事后,弟弟才说:这本书后来被同学借去看,却再没有还他,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父亲被押走了,我站在当街存放的市政用的大水管子上,目送着父亲像劳改犯一样远去的背影,不禁哭了起来,不知父亲还会有什么样的厄运。回到家里,只见母亲正在气冲冲地收拾屋子,见我进来,没好气地对我说:“你不收拾屋子,干什么去了?”不等我答话,又气哼哼地说:“活该!让你天天忙工作,这下好,挨整了吧!看你以后还忙不忙?!”我知道,她这是在发泄对“红卫兵”的不满,又不敢直说,拿我和爸爸出气。

 过了几天父亲被放了回来。接着,我们的邻居中的两个王叔都因为受不了“红卫兵”的打骂和羞辱,先后自杀了(我在此文的后面都有记述)。这下我们可是紧张极了,生怕父亲哪天想不开也走这条路。于是,每天他一上班,母亲就叫我悄悄地跟着他。那时学校已经停课,我也不用上学,就天天跟在父亲后面,直到他走进单位的办公楼才放心地回家。

 从那以后,父亲三天两头就被拉出去批斗,有时是在全地区的批斗大会上陪着地委、地区行署的专员们批斗,有时是绑在汽车上游街。那段时间,我们全家最怕听到大街上有敲锣打鼓的声音,因为那不是喜庆的锣鼓,而是没有任何节奏的乱敲乱打,这是拉“走资派”、“地富反坏右”游街时特有的鼓声!往往是我们听到鼓声就想出去看热闹,没想到挤到跟前一看,是自己的爸爸被人揪着头发、倒剪着双手、低着头走在路上,或者站在汽车上,我们又伤心又气愤,只好跑回家。最可气的是邻居中不懂事的孩子,玩儿的时候闹起矛盾来,就拿大人来说事儿:“你爸挂大牌子游街!”“你爸是黑帮!”为此,我和弟弟妹妹没少和他们打架。即使在单位,爸爸也没有好日子过,经常被单位的红卫兵斗来斗去,其实,这些红卫兵并不是学生,而是单位的干部,趁着“文革”泄私愤而已。有时,父亲在单位挨了打,回到家,趁着母亲不在,悄悄地问我:“爸爸的脸肿不肿?”我一听,就知道他又挨打了,我怕他伤心,就说:“不肿。”其实,还是能看的出来他被人打嘴巴子的痕迹。他只是说:“别让你妈知道。”就去炕上躺着了。妈妈回来,看见爸爸的样子,也猜到了几分。只是恨恨地对我说:“你就不能替你爸爸出出气?”

 不久,单位就不准父亲回家了,说是“隔离审查”。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单位来人通知我们给父亲收拾行李。我们又吓了一跳:“爸爸是被判刑了?还是……。”我根本不敢往下想,乖乖地收拾好行李,第二天早上陪着妈妈一起送到火神庙的一个院里。到了门口的传达室,就被值班的截住了,我们说明来意,他让我们登记。我发现值班室的墙上挂着一大块儿蓝布,上边是一个一个写着名字的小格子,格子里面是刮脸刀片儿。我觉得纳闷儿:“这是干什么用的?”值班的同志叹了一口气说:“那是怕你爸爸这些‘走资派’抹脖子自杀,统一保管的!”话音未落,父亲走了进来。

 一个多月没见到父亲了,觉得父亲明显地老了,面容很憔悴。妈妈一阵心酸,眼泪流了出来,问爸爸:“他们有没有打你?”父亲看了值班的同志一眼,没敢说话。我明白了,便楞头愣脑地说:“爸你等着,找机会我给你报仇!”父亲一听,急忙喝令我:“不准胡说,都得正确对待(运动)!”这下可把妈妈的火气勾了起来,她气冲冲地说:“你就不能和他们斗?他们打你,你不会打他们?”爸爸说:“别胡说了,你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母亲不服气:“你就是窝囊!”说完,把行李往爸爸怀里一推,扭头就走了。

 爸爸叫了妈妈两声,见妈妈不回头,只好叹了口气,说:“我们要去上板城‘五.七’干校,黑帮们都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是老大,好好照顾你妈。”我点点头。

 多少年来,我总觉得这一天是爸和妈关系的分水岭:在这之前,家中的事儿都是父亲说了算,只要父亲脸色不好看,个性要强的妈妈就得让他三分,与邻居人家相比,他们俩人很少吵架,但是经常“冷战”,有时闹了矛盾,几天都不说话,但最后还是父亲说了算。然而,从那天起,母亲在家就占了上风。不论是到“五.七干校”去看望爸爸,还是爸爸因为受伤回家疗养,母亲与父亲说话总是没好气。父亲则像一个受气的童养媳,能躲则躲。一直到父亲“解放”了,母亲才和气起来。今年六月初的一天,父亲到医院看望病重的母亲。他坐在母亲身边,问道:“你好点儿了吗?”母亲点点头。“你早点好,咱们一起回家。”母亲握着他的手,说:“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吃点好的。” 这是多年来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母亲这么温柔、和气地跟父亲说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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