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被 荒 废 的 光 阴

 

    一九六六年四、五月间,我们即将毕业了。然而,此时正是“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发动阶段,这时老师们的心已经散了,讲课时心不在焉,讲不了几句就让我们自习。我们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乐得逍遥自在。接着,又说要准备毕业,让大家准备报志愿。我自思,按我的成绩,考一中可能把握不大,考二中应该没问题。问了老师,老师也赞成,回家问母亲,母亲也不懂,只说“听老师的吧”。父亲在外出差,根本指望不上。我只好自己复习,准备迎接毕业考试。那时小学毕业成绩就是升初中的成绩,只考一次就行。

谁知,没过多久,就接到通知,说是毕业考试照考,但是,由老师要搞“文化大革命”,中学不招生,小学毕业生暂时不升初中了,我们就这样虎头蛇尾地毕业了。毕业时,学校还正儿八经地组织我们照了毕业照,给每人颁发了毕业证书。可惜,给我的那份毕业合影照在抄家时被红卫兵弄丢了,小学毕业证书也早就不知去向。直到二零零四年,我在家乡见到了老同学杨柳,从她那里又得到了这张珍贵的照片。看着自己十二岁时的模样,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毕业了,我们也失学了。那时,根本不懂在这个年纪没有书读,对自己的一生会有多么深远的影响,也没有想到会停课那么久。而且,从那时起,直到一九七八年我上军校之前,整整十二年的时间,正是一个人学习知识的黄金时间,我却再没有机会受到正规的学校教育——我们的一生就这样被耽误了。也正是从那时起,我们莫名其妙地成了“社会青年”,每天在家里、邻居家瞎串,那时我们才十二岁!

没有学上了,我却疯狂地爱上了读书。记得我读的第一本书是没有封面的,也不知书名是什么。但是,我仅扫了一眼,却被一幅插图吸引住了:古代一位富家小姐得了重病,思念心中的恋人,可是直到她死,恋人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于是,她在咽气的一刹那,化作了一只杜鹃飞上了天空。不知为什么,这个情景使我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心中产生了一种愉悦的恐怖感!直到今天,我一想起这个插图,心中仍然是同样的感受!

我真正完完整整地读完一本书,是在姥姥家里。比我大九岁的老舅是小学老师,家里有不少书。看我总是想家,老舅就把书箱打开,让我随便看。我拿起一本《说岳全传》,立刻就被岳飞吸引了,我特别喜欢看岳飞小时候的经历,至今我还能说得出岳飞出生和成长的过程。

从这时起,我没事就捧着书本读,把家里的书读完,就去邻居家借书看。那时各家藏书都不多,用不了多久,就把能借的书都看完了。那段时间,我不仅看了《说岳全传》,还看了《三国演义》、《水浒》、《封神演义》、《三言二拍》等古代名著,也看了《野火春风斗古城》、《敌后武工队》、《林海雪原》等现代名著,还看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年近卫军》、《战争与和平》等外国名著。承德是个穷地方,文化建设几乎谈不上,虽说有家“新华书店”,可是我没有钱,买不起书。有时兜里有了几毛钱,就去买小人书看,或者到地摊上化两分钱租小人书看。父母看我喜欢看书,也不管我,有时还奖励我几毛钱,让我去买小人书看。

闲的没事干,我就打起了自行车的主意。我家有一辆“捷克”牌自行车,是父亲花三十块钱买来的,车子很轻,我那时就可以用一只手把它提起来。父亲刚把它买来时,它浑身上下脏兮兮的,都是泔水渣,看得出,它以前的主人是拿它来拉泔水的。我帮助爸爸用水把它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邻居H大叔一看,惊奇地说:“他大爷,这可是辆好车呀!它是进口的捷克牌,这辆车至少值一百块钱!”父亲听了很高兴,觉得捡了个大便宜,就一直把它当成宝贝,不让我动它。有一天,不知怎么搞的,车子的标牌不见了,父亲很懊恼,肯定是他骑车上班时被人偷了。后来,他看我长大了,也就不管了。我可高兴极了,立刻推着它到了马路上,助跑了两下,就蹬了上去,没走两步,就摔了下来。找人扶着,再练几次,晃晃悠悠地居然能骑了。一个下午,我在马路上转个没完没了,直到吃晚饭。饭后,我以为没问题了,又推着车上了街。谁知没骑两步,便一头栽进了流水沟里。再练了两天,居然不需要别人扶了。

 一天我骑车上街去买格尺(学生尺),买了以后,忽然想去一市场的皮影院看看皮影。于是,用拿着格尺的手扶着自行车,也不敢骑上座,就掏裆骑着。到了“二仙居”过了铁路左拐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位也骑着车子的警察。我一只手拿着格尺,刹不住车,“咣当”一声撞在了他的车上,两人都倒在了地上,我的车子没怎么样,却把他的自行车撞断了两根车条。警察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我狠狠地喊道:“你是谁家的孩子,竟跑到大街上学骑车,不要命了!”旁边立刻围了一大帮人。警察看见自己的车子被撞坏了,更加来气,不停地在骂着。周围人群里走出一个人,说:“别骂了,叫他给你修车去算了。”他恨恨地说:“修个屁,他一个毛孩子,哪儿来的钱呀!”我吓得够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由他骂着,直到他放了话:“还不快滚?”我才赶快推着车子跑了。从那以后的一段时间,我看见警察就害怕,总认为是碰到了那个被我撞倒的警察。

  时间长了,我骑车子的技术越来越好了。爸爸就让我骑车接送妈妈上下班。妈妈那时在承德火车站的第八道(货车道)当临时工,跟着一帮女工负责卸货,主要是卸“萤石”,这是做玻璃和****的原料。“八道”离家有七八里地,我人小,拉着妈妈晃晃悠悠的,可是每次都能平安地把她接回家。直到“文革”中开始武斗了,铁路是重灾区,妈妈再也不敢去上班了,我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过了没多久,父亲被关进了“五七干校”,妈妈也不用上班了,家里这部车子就成了我一个人的玩具,我也把它当成宝贝儿,不让弟弟妹妹们碰。可是有一天,我擦车子时,忽然看到大梁下边有一条裂缝。“完了!”我知道,自行车最关键的部件就是大梁,大梁裂了缝,就危险了,也不值钱了。我把它推到二道牌楼的“白铁社”,师傅用氧焊帮我焊好。我回家看着那个氧焊留下的大疙瘩,越看越难看,就跟妈妈商量把它卖了。妈妈正为钱粮发愁,立刻就同意了。

 我借了把钢锉,轻轻地把那个大疙瘩给锉掉了,又找了点儿墨汁,把锉掉的部位涂抹了一下。第二天下午,我把车子推到草市,也像别人一样,在车把上插了一根草棍儿。然后,忐忑不安地站在一边等着顾主,好像是在卖偷来的车。不一会,就来了个买车的,围着我的车子左看右看,最后他看中了,给了我三十块钱,刚要把车子推走,忽然又停了下来,用手反复摸着车子的大梁。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句话也不敢说。他摸了半天,说:“你这孩子不说真话,你这辆车子明明被撞过,你怎么不说?”我当然不承认撞过。他从我手里夺回了钱,默默叨叨地走了。站在旁边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过来,对我说:“小伙子,把这个车卖给我吧,我给你十五块。”我说:“我爸妈说至少要买二十元。”他说:“你这个车大梁都是断的,能给你十五就不错了。”我事先曾和妈妈商量过,十五块是底线。听他一说,就点头答应了。就这样,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完成了有生以来的第一笔交易。回到家,妈妈听说才卖了十五块钱,把我好个埋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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