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她 的 苦 恋

 

 

 

 爱情就像荒山上的野草,无论是多么严酷的环境,只要有了合适的阳光雨露,就会自己生长出来,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住它。

 小云拒绝了我,然而,她正值豆蔻年华,也要追求爱的雨露的滋润。

 时光慢慢地滑过,在停课闹了两年“革命”之后,毛主席又要我们“复课闹革命”了。我和她还是在一个中学,但是,仅仅上了一年的初中,19696月我们就毕业了。那个时候,是没有“失业”这个概念的,尽管全国有几千万大中专学生没有工作,但是谁也不能说出“失业”这个字眼。家庭出身不好的,国家早已给他们准备了出路: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毛主席一句话,几千万知识青年的就业问题就解决了。从1968年起,所有家庭出身不好的、家长有问题的初高中和大学的毕业生都纷纷奔赴农村。我在家里是老大,父亲已被打成了“走资派”,本来也应下乡,但因当时我还没到16岁,得到个“待分配”。小云毕业时没有马上下乡,也滞留在家里,我们又继续着前两年无所事事的日子。

 在我们家的东边有个院子,住着五、六户人家。其中一家姓黄,与小云家是东北老乡。我们管老头叫黄大爷,管老太太叫黄娘。二老有一个儿子,前两年当兵走了,去的是武汉军区,驻扎在湖北。

 也许都是老乡的缘故,也许是黄娘的儿子比小云正好大两岁,年龄相当,黄娘的儿子走后,小云从偶尔到经常去黄家,帮助黄娘干这干那。黄娘逢人就夸小云贤惠,也不避讳人家说要娶小云做儿媳妇。小云也装着听不见闲言碎语,每天照样去黄家干活儿,从春到冬,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六九年冬季某日,吃过中午饭,黄大爷突发脑淤血,到晚上就走了。

 黄大爷走了,儿子自然得回来办丧事。丧事办完,他也要回部队了。大家心想,小云对他家这么好,这次肯定会把婚事定了,没有人怀疑会有什么问题,可是小伙子一直没有明确表示态度。

 冬天的晚上,寒风刺骨,我们都是邻居,我又十分崇拜军人,尽管我和这位老大哥不熟,因为都是老邻居,母亲还是要我和大家一起到火车站去送他。

 送行的人站在站前的广场上,冻得大家来回跺着脚、捂着脸,口中冒着白气,快到剪票时间了,却不见小伙子的影子,大家正在着急,忽然看见他远远地走过来,旁边还跟着一位个子高高的姑娘。他们走到众人面前,小伙子向大家介绍说:“这是我的女朋友。”这句话如同寒冬腊月天里的一声惊雷,把大家都震懵了:他是什么时候谈恋爱的?怎么大家一点儿都不知道呢?姑娘大大方方地走到众人面前,挨着个和大家打招呼。小云也波澜不惊地向姑娘点点头。跟在后面还有一个小伙子,“这是我的同学——小胡。”小伙子向大家介绍说。众人簇拥着红他进了检票口,挥手告别后,回头却不见了小云。

 在回家的路上,大家对小伙子愤愤不平,你一句我一句地谴责他不该瞒着小云,害得小云白白给他家干了这么长时间的活。“小云这回可是伤心透了,可别出什么事啊!”人们听过很多为爱殉情的事,真怕小云想不开。

 果然,走到小云家门口,就听到小云在家里“呜呜”的哭声,可能听到街上的脚步声了,她的哭声压低了。我们站在马路边她家的窗下,又不好去劝,又受不了冻,站了一会儿,只好回家。一连两天,都没见到小云出门。到了第三天,小云趁着大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街上人少了,偶尔出来一次,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还有点肿,可想而知,这几天她是伤心透了。看着她憔悴的样子,我也觉得心痛。但是,我十分不解:以家庭出身而论,黄娘家虽然不是干部,但也是老工人,与我家同属一个“阶级”,他的儿子自己还是军人,应该说,就算是我们两家家庭条件相当,他个人的条件可是比我好多了,你就不怕他家地位高了?你如此追求他,即使他本人愿意,部队能同意吗?如此高攀的婚姻,注定会以悲剧收场。想起她说的“我们两家地位相差太多的话”,我觉得这绝不是她拒绝我的真正的原因。也许是嫌我小她一岁,也许是她根本就没有爱过我!没准儿这几年,我实际上是在单相思!家庭地位不过是她的借口而已!当然,也可能是她从我对她的感情中受到启发,发现了自己的身价,想凭此来个“鲤鱼跳龙门”也未可知?恍然大悟后,我却真正地释然了,大人们也在背后议论纷纷。可是,那时,“文革”正搞得轰轰烈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的标语贴的满街都是,以这种方式来追求命运的改变,能行吗?

 这场风波还未过去,小伙子的同学小胡可能是受他之托,经常到黄娘家看望老太太。也许是黄娘也觉得愧对于小云,就叫小胡到小云家安慰她,并向她解释“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他们的事”,开始两次,还听到小云和小胡的争吵声,可能是她无法接受这种解释,后来竟然无声无息了。再后来,每次看见小胡进到她家,她家临街卧室的窗帘就拉上了。这着实让邻居们目瞪口呆:“小云和小胡好上了!”有一次,我到她家不知去借什么东西,过了马路一敲他家玻璃,竟然发现小胡半躺半靠地倚在炕墙上,吓得我赶紧转身走开,一连几天看见街对面的小云家开着窗户,我连院子都不敢出,好像是我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当我把这事儿告诉父母的时候,母亲叹了口气说:“这孩子,能有这么好命吗?爸爸则说:“怎么不接受教训呢?将来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

    小云并没有想的那么远,她正沉浸在热恋中,很快,她居然大大方方地和小胡骑着自行车去逛街、上离宫游玩……。

 转眼到了1970年年底。那时,我们已经下乡大半年了,每次我从乡下回来,总要打听小云的情况。只有到了冬天,队里没什么农活了,知青们回城休假时,我们才能在家里见上面。

 这一天,小云家忽然又传来一阵哭声,大家都愣住了,不知他家又出了什么事儿。很快,从他们院子里的邻居们嘴里打听到消息:小胡也当上兵了,要和小云分手了!不用说,这是小胡也怕小云家的“问题”影响他的前途才绝情的。我的可怜的姐姐呀!一个本人无法选择的出身问题,竟然这么反反复复地捉弄你、折磨你!不用说,那些日子她是柔肠寸断,几天看不见她出门。邻居们知道她家的脾气,也不敢直接问,又不放心,看见宋姨怯怯地问:“这几天怎么没看见小云啊?”宋姨答道:“病了!”再不愿多说,大家也不敢再问下去。

  小胡当兵走了,小云和他的恋爱也就戛然而止了。时间一长,她家又恢复了平常心态,这时再谈起小胡,宋姨也大大方方地回答:“吹了,人家嫌我们家有事儿,怕耽误人家的前程。”。那时,我们被艰苦的农村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每天也想着怎样“鲤鱼跳龙门”,离开农村这个鬼地方,慢慢地也就把小云的事儿淡忘了。偶尔,听一起下乡的知青说,小云长得漂亮,年纪又大了点儿(其实她下乡时才18岁),又听说她家出身不好,她所在的生产大队的大队长看上了她,想招她当儿媳妇。小云当然不干,她知道,如果她答应了,就会永远留在农村,永远回不了城了。见她不答应,大队长怀恨在心,总想刁难她:给她派累活儿,压她的工分,不给她开证明,直到其他知青都被招工回城了,也不让她走……。但是,坚强倔强的小云坚决不低头,一个人在农村里孤独地坚持着,直到1978年才回到城里,屈指算来,小云竟在农村呆了整整8年!

 回到城里,小云被分配到工厂当了工人。这时候,她已经26岁了,经过别人介绍,成家结了婚。她十分珍惜自己的工作,干的很好,时间不长,就被提拔当了主任,进入了干部行列。只是好景不长,90年代中期,国家搞经济体制改革,工厂经营不善,倒闭了。几万块钱买断了工龄后,40多岁的小云和其他工友一样下岗了。不愿屈服于命运的她,自己开了个门面,算是又有了一份事业……。现在,她已经当了奶奶了,每天很早就到离宫“遛弯儿”……。

 混乱狂热的年代过去了,人们恢复了理智,终于过上了正常的生活,现在的年轻人可以正大光明地、不受任何政治上的羁绊地追求爱情、追求美好的生活了——然而,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年华却一去不复返,开始衰老了,“生不逢时”——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命运的写照!比起我来,小云和与她同命运的人们,在这个年代里受了更多的罪,吃了更多的苦。而这一切罪和苦,仅仅是因为她无法选择的出身所致!(未完,待续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