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近 距 离 的“长 征”

                        

                                    (一)

    一九六六年炎热而喧闹的夏季在人们的恐惧、狂热的氛围中过去了。这个小城突然寂静下来。自八月十八日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门广场接见百万红卫兵以后,全国的青少年倾城而出,奔向北京,奔向全国。当时的初衷,是让“红卫兵们”“经风雨、见世面”,到北京和各地大专院校学习阶级斗争经验。但“红卫兵们”却发现这是一次绝好的“免费旅游”的机会,于是几乎是倾巢出动——家中凡是有稍大一点儿的孩子的,都跑出去“大串联”了。我和几个要好的同学也私下策划去北京串联,但父母亲认为我年龄小,死活不让我去,怕我走丢了。因此,没有去北京参加“大串联”,没有见到毛主席,成了我终身的一大憾事。

 北京去不成,就另外想辙。几个同学一商量,干脆“长征”去隆化。所谓“长征”,就是步行。隆化是解放战争时期我军著名的战斗英雄董存瑞牺牲的地方。到隆化去串联,既能看看战斗英雄的牺牲地,又可以到“存瑞中学”去看看大字报(那时我们只知道串联就是去看大字报),一举两得。于是,跑到学校跟老师请假。

 老师见我们只有四个人,又是走路去串联,不太放心,但是对学生们的“革命行动”又不敢阻拦,就让我们多找几个人。于是,我们就出去“招兵买马”,把平时虽熟悉但来往不多的几个同学拉了进来,共凑了九个人,又到学校的仓库找来了红旗,买了毛主席像,回家打好了背包,向父母要了几块钱、几斤粮票,第二天就上路了。

 大家都是第一次出门,一路向西,越过广仁岭,到双塔山的三岔口转弯向北,准备当晚在大庙铁矿宿营。

 由于是第一次离家出远门,开始大家都很新鲜,一路上说说笑笑,到也不觉得寂寞。时值十一月份,正是初冬季节。那时气候还属正常,该冷的时候就冷,该热的时候就热。承德本来就不大,从文庙小学出来,向西走二、三里,到了水泉沟口,就已出城了,高庙一带,如今已是繁华的居民区,而那时,还是一派农村景象:低矮的土坯房,村里不时传来驴嘶狗叫的声音;山坡上,躺着一捆一捆的玉米秸杆,掉光了叶子的酸枣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将近中午,我们一行人走到一个名叫“单塔子”的村庄,大家饿得肚子咕咕叫,正在村口东张西望,商量如何吃中午饭的时候,忽然一阵喧闹声传来,仔细一看,原来村里正在召开批斗大会,约有上百人聚集在简陋的篮球场上,看见我们一队红卫兵走来,都用惊奇的目光打量着我们。人群中走出一个约30多岁的中年人,问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当知道我们是从市里来的时候,立即对我们恭敬若宾,并提出一个让我们意想不到不到的建议:让我们参加他们的批斗大会,上台负责看押“地富反坏右分子”。我们一商量,这是难得的“经风雨、见世面”的机会,就一口答应下来。于是,我们雄纠纠、气昂昂地走上主席台,两人一组,一边一个抓住“黑五类”的胳膊,按着肩膀,架起了“飞机式”。至于这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被批斗?我们压根儿就没想去问。反正一听说是“地富反坏右分子”,批他绝对没错。而村里的人看到我们这帮孩子,也不问我们是哪一派、什么观点,只要胳膊上带着红袖章,就绝对信任——这就是“文革”时期的荒唐事。

 批斗会开了约一个小时,本来是饥肠漉漉的我们却忘记了吃饭。直到批斗会结束,才想起该吃午饭了。谁知,农村的冬季只吃两顿饭,现在只是中午一点多钟,远未到吃饭的时候。好在那个中年人是个热心肠,立即布置一户人家做饭。农村的饭简单,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饭菜就端上了桌。又冷又饿的我们顾不上斯文,一阵狼吞虎咽,把饭菜吃了个精光。

 吃饱喝足,还得继续赶路。告别了乡亲们,我们沿着公路继续向北走。北方的冬天,昼短夜长,下午两点多钟,太阳光就暗淡了。不知什么时候,天色阴沉起来,接着,竟然飘起了雪花儿。这是今年冬季的第一场雪,却被我们在“长征”路上赶上了。望着前面无尽头的公路和越来越暗的天空,我们心里越来越紧张,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雪越下越大,周围白茫茫的一片,公路上既见不到人影,也没有车行。大家再也无心说笑,小跑似地赶路。队伍早就散了,谁也不敢走在后面,荒山野岭中,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跑出狼来。为了壮胆,大家把红旗收了起来,横着旗杆,冒着风雪并排走在路上。忽然,前面出现了人影,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位放羊的老大爷,赶着一群羊,不紧不慢地在风雪中走着。我们赶紧走上前去问:“老同志,这儿离大庙铁矿还有多远?”谁知老人并不答话。“聋子?还是哑吧?”我们上前又问了一遍。“你们这群毛孩子,不管我叫声爷爷也得叫声大爷,叫什么同志!?谁是你们同志?”我们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连声说“对不起,大爷,大爷!”老人这才消了气儿,手拿放羊鞭向前一指:“十二里!”我们道了谢,加快脚步赶路。边走边气得骂起来:“这个老山蝎子(我们对农村人的诬称),连同志都不让叫,真是老糊涂了!”

 那时大家谁也没有手表,全靠估摸时间。又不知走了多久,忽听后面传来自行车铃声。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位邮递员。我们像见了救星一样赶紧围上他问路。“十二里!”我们心里一惊:“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有十二里?”“我天天在这条道上跑,信我的,没错!”说完,骑上自行车自顾自地走了。

 虽然路途还远,但看到邮递员一个人都敢走夜路,我们一帮人还怕什么!?走!这么一想,大家心里轻松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雪还在悄无声息地下着,脚底下响起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四周漆黑一团,只有眼前路上是白色的。不知什么时候风停了,并不觉得冷,我的后背竟然微微出了汗。“有灯!”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大家抬头一看,远处出现了菊黄色的灯光,越走灯光越多、越密。“肯定到大庙了。”

 终于到了。这里虽然是一座小镇,但对走了几十里陌生路、饥肠漉漉的我们来说,简直就像天堂一样。一顿饱餐之后,大家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们忽然变得无精打采了。原来,大家都是第一次出门,有点儿想家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呀?”吃完早餐,我们还是打起精神上路了。

 大庙离隆化约二十多里。雪停了,天晴了,天空瓦兰瓦兰的。“下雪不冷化雪冷”,走出屋门,一阵冷风刮来,刺骨地冷。按照老乡的指引,我们抄近路翻上了一座山口,迎面吹来强劲的北风,噎得人喘不过气儿来,手冻得生疼,谁也不愿意举红旗、拿毛主席像了。只好把红旗卷起来,毛主席像由我负责,因为只有我戴了副白线手套。其实,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薄薄的线手套根本不起作用。我顾不得对伟大领袖恭敬不恭敬了,把像框夹在掖窝下,迎着刺骨的北风,艰难地前行。

 总算冲过了山口,再走不远,就进了隆化县城,到了仰慕已久的存瑞中学。谁知,学校里静悄悄的,一打听,原来,学生们都去串联去了,整个大院不见几个人影,只有贴在墙上的大字报在寒风中瑟瑟作响。放下背包,在街上的小饭馆吃过午饭,便去存瑞烈士陵园参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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