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九七0年十一月十一日,这个日子你们不会忘记吧,那是刻骨铭心,魂牵梦荦的日子。那是天天色阴晦,冷风凄凄,承德市万余市民夹道欢送我们,到处是“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标语、口号,是到处是锣鼓轰鸣。

 

我们坐在没篷的大卡车上,面对这喧闹的场面,没有激情、没有狂热、也没憧憬,不知怎么回事,内心深处反而腾起一股被遗弃的凄凉,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悲哀;也说不清是光彩;还是羞辱。随着汽车缓缓西行,亲人师友模糊了,家乡模糊了,泪水也模糊了双眼。啊!忘不了你,公元一九七0年十一月十一日。那年我们大约十六七岁吧。

 

仿佛从梦中醒来,仿佛从遥远天国一方走来,蓦然回首,我难以相信,从滦平孟营村插队至今,已经二十九年了。

 

是的,这二十九年中,我们这些插队的战友,每个人的生活轨迹各不相同,但谁也否认不了孟营村插队的那段生活,已经铭刻你心灵深处了。也许有的同学想拼命忘掉那段岁月,但你得承认;不知怎么回事,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呼啦一下,插队岁月中的某一段场景,就猛得在眼前,那么真切,那么清晰,丢也丢不下,赶也赶不走,它缠绕着你,包围着你,委曲、欣喜、振奋、哀伤各种难以名状的情感,交织在一起,热浪般地冲撞着你的心田。你有铁一样的意志和果敢,但这根神经总显得那么儿女情长,藕断丝连。

 

一九七0年的冬天是寒冷的,我们心也是寒冷的,命运先剥夺我们读书的权力、又用血统论来株连我们,我们承受着肉体和精神的双重重负,来到了孟营村。

 

多么冷酷和严峻的现实啊:没电,没路,没煤,甚至没柴,没粮,没菜,没油,没水。还记得吗,从虎什哈到孟营村这50里山路无车可坐,我们从上午走到黑天;还记得吗,干一天活,累得要死,可那湿羊枝柴就是不着火,我们轮留趴在地猛吹,呛得满脸是泪;还记得吗,大块的青盐,兑上半碗凉水,那就是我们的菜;还记得吗,在龙潭庙水库工地,上山采石头,下河挖沙子,肩膀磨得露肉、手上打血泡,那算什么。往坝上抬石头,八个人一较劲,起!工地上最棒的小伙脸都是蜡黄色,你的腿是打颤了,你的嗓子是有点血腥味,可心里想得是:宁可压死,吐血,也不能给承德的知青丢脸,走!走!还记得吗,正月初八返回村里,没有玻璃的窗纸全被风吹破了,土坑一个月没烧汽温零下近二十度,对着寒星饿着肚子,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我们哭了,泪湿透了枕巾,无助,委曲,被遗弃感多么强烈啊!

 

同学啊,你实在应该把这些讲给你的孩子,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你应该骄傲地告诉他们;当年你的父亲或你的母亲是一代知青的最强者,是古城热河的最优秀儿女。

 

是啊,前些日子,见到了孟营村的乡亲,提起往事,他嘘唏半晌,喃喃地说:真难为你们了,那时你们还是十几岁的孩子啊!五道营乡孟营村的知青是怎样的孩子呢?当异地的大批知青,因吃不起苦,受不起罪纷纷返城吃父母、甚至堕落、犯罪、自暴自弃时,他们把汗水和心血无悔地倾洒在滦平的土地上,他们用稚嫩的肩膀担来河水和乡亲一道浇灌着同一块土地上的青青禾苗。为了和乡亲一起过上好日子,五道营乡孟营村的知青拨草,耪地,洒粪,当老师,当民工,做保管,进果树专业队,他们确实尽自己的全力,精卫填海,力小心诚啊!

 

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命运不让我们读书了,也不允许我们在城市生存,是孟营村善良的乡亲们张开宽阔温暖的胸怀拥抱了我们,五道营乡孟营村正像温柔善良的母亲,她干瘪的乳房尚不能哺育他亲生儿女,却又温柔怜爱地我们九个无助的孩子揽入怀中。

 

我们怎能忘记,饥饿中乡亲们的玉米窝头,寒冷中乡亲们的那捆干羊枝柴;

 

我们怎能忘记,乡亲们那手把手的示范,老生产队的殷殷叮嘱;

 

我们怎能忘记,同样吃不饱肚子的乡亲们,把他们要养活一家老小渡命的咸菜,一碗碗送到知青的手上。

 

承认吗,插队生活让你懂得了什么是人生,什么是艰难;孟营村教会你友爱、善良、逆境奋起!孟营村那淳厚古朴的乡情,恬静秀丽的山水曾给我们多少慰藉和温情啊!

 

归来吧,远方游子!

 

你把一生中最宝贵,最美好的一段年华抛洒在五道营乡孟营村了。乡亲们忘不了你的纯真、你的青春的挚情,孟营村是你人生的起点,也是你生命的根,灵魂的根。功名利禄值几何,这段峥嵘岁月,是金少金钱、多少功名都买不来的,换不来的,如果人生象一串项链,那这段蹉跎岁月就是那颗最灿烂,最耀眼的明珠!

 

归来吧,远方的游子!

 

二十九年前,我们吃一口锅里的饭、喝一口锅里烧的水,真是情同手足,亲知姐妹。我们真切记得,那年冬天,我们多少天见不到油,见不到菜,馋极了,文志君说,倾其所有,包菜团吧,菜大概仅有几个冻萝卜,油、肉是绝对不敢奢想的。于是我们九个人,饿着肚子从早晨忙到太阳落山,一揭锅,啊,成功了,一个菜饼子也没溜到锅底的水里,金黄色的胖胖的,玉米饼子,多么诱人啊!我们吃呀,笑呀,唱呀,真的,反正那是一辈子吃过最最香甜的饭,还记得吗?一天收工路上在小河沟的一块大石下发现了一窝甜蛤蟆,饿急了的我们直接把它们放到盐水里煮了,白天谁也不敢吃,甜蛤蟆,胖胖的花肚子,一看就恶心,天黑后,我们村本来就没电,加上没灯油,不知谁摸黑吃一个说还行,于是大家一拥而上,蛤蟆是吃光,可来串门的村里的女孩小芹菜,哭了,她说你们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这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的同学情,战友难道你都忘记了不成!

 

归来吧,远方的游子!

 

十多年了,改革开放春风吹拂下的孟营村变了吗?

 

村前的小河还是那么清亮吗?

 

小学后山上的那棵大松树又长粗了吗?

 

小芹姑姑娘的花头巾还是那么红艳鲜亮吗?

 

那头眼角上吊的大黄忙牛还那么威风凛凛吗?

 

秀臣君栽下的大扁树挂果了吗?

 

哦!我心中的故乡,多少次梦中呼喊你,多少次醒来还是那老屋的油灯下……

 

归来吧,远方的游子!

 

当孟营村的山杏花灿熳原野时,当村前清亮小河里的小蝌蚪找妈妈时,当春燕又在我们老屋的檐下筑起新巢时,我亲爱的同学,我亲密的战友,请别在迟疑,生命的风帆已扬起,二十九年前的热血在鼓荡,来握紧我的手,哦!你依然年轻,依然充满朝气。我相信,孟营村的山风会吹散你的心头的忧伤;相信我,五道营乡孟营村的乡新们会再次给你温情,进取的勇气。

 

记住啊,“一个不能少”, 这是乡亲们的心声……

 

后记:

 

写此文的目的是为插队30周年返乡做情感铺垫和鼓舞士气。孟营村9名知青都是内敛型的老实人,都是老实本份不善交际,返城后虽都在承德,可也都被恋爱、结婚、生子、养家等杂事死死缠住 ,三十年同住一城,而鲜有往来,本文见《承德日报》后,执笔人寄于每人一份,9名知青读后,深埋在心中那份知青油田,瞬间迸发了,个个都激动得不得了,一位女知青告诉我,“读后,我哭了一夜,那些事怎能忘得了”,三十周年,返乡!返乡!9名知青一同返乡的愿望向火一样的燃烧起来。

 

本文寄给孟营村后,村广播站数十次播读,乡亲们惊喜的期盼着9名知青回家,当地乡领导异常重视,写了数干字的情真意切的回信,并立即派专人来承德商议返乡的日期和程序。知青一方魂牵梦萦,孟营村一方望眼欲穿,万事俱备,只待起程。

 

可能是因插队时体力透支太大,加之生活艰辛异常吧,9名知青中的3位精英在不满50岁的时候,,竟相继仙逝,真是晴天劈雳,噩耗骤至,事实难以相信,战友的心碎了,恍惚怅然矣,悲而无泪矣。叹知青命运之乘蹇,叹七0届知青命运之悲苦,叹生命之无常,由此30周年知青返之车至今未能成行,归迎双方泪眼相对,默默无语,乡亲们 “一个不能少”的期盼竟成天语,也成了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绝唱。

 

呜呼!青春无悔,呜呼!无悔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