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那些事儿(二十三)

文·风雪平山

日本投降后,山河破碎,百废待兴。爸爸任热河军区政治保卫部(原来的锄奸部)三科科长,即军法科长。由于要处理很多敌伪案件,军法科是相对庞大的。爸爸说,科里有一支六十余人的侦察队,专门负责调查敌伪案件,还有一支十二人的执法队,专门负责处决汉奸特务。李启东跟随爸爸到军法科,当了一年勤务员。工作积极肯干。遂向保卫部部长杨亚忠建议提为干部。杨部长说,原则上同意,但要考察一下。随后,李启东调给杨部长当了半年勤务员,被保送到冀东军区教导队学习。回来后提为军法干事,副连级。


图一:爸爸与杨部长合影,杨部长(中)、爸爸(右)、侦察员王富昌(左)


图二:李启东提干后身佩手枪

这次在秋风和柳絮的帮助下,我们在丰宁见到在病榻上的李启东叔叔,他告诉我,你爸爸那人绝对对党忠诚,在审讯犯人时从不动刑,而是反复在犯人回答提问时,寻找对方语言逻辑上的破绽。有时还征询我们的意见,问:“你们发现这个犯人还有什么问题?那里还有突破点?”

看来,当年我军也有动刑的,我曾问过爸爸,你们打过人吗?爸爸想了一下说,当侦察员时,在河北曲阳抓过一个铁杆汉奸,问他鬼子伪军据点情况时他不讲。我们动手打了他,他才招了,那小子是伪军侦缉队的,就是那种鱼肉百姓,吃喝从不花钱的家伙,百姓对他恨之入骨。他早就在我们的锄奸名单上了,那次算是动过刑吧!

我问李启东叔叔:“你知道张敬祥案和美女蛇案吗?他们最后在哪里被处决的?”李启东叔叔又帮我补充了这两个尘封多年案件的相关资料。

张敬祥案

张敬祥,大汉奸,日伪时期张家口保安司令,军衔中将,旅长。爸爸说,这人还是有些军事能力的。抗战八年,张家口地区唯一没有吃过八路军亏的伪军部队。由于八路军没有重武器,张的伪军守的据点,我们没有拿下来。张的伪军还经常出动伏击八路军的小部队,造成我们的一些伤亡。

日本投降后,国民党军队还没有到这一带,四周都是八路军,无奈之下只好率部投诚八路军。国民党军队控制了天津北京这些大城市后。张敬祥的汉奸本性出来了,他写信给旧部,要求他们跟随投国军去,还要求他们在投国军之前,先把共产党派去的政工干部解决掉。其实,政治保卫部一直在关注这支部队,截获了他们之间的密函,拿到了证据,但是不露声色,当时张敬祥人在军区,随军区行动,每次行军时,爸爸会轮流安排两三个侦察员,作出很随意的样子,一边走一边陪张敬祥聊天,使张无法摆脱监视。另外一头抓紧审讯张敬祥的死党,包括伪军团长。在迁安李启东参与了审讯伪军团长,进一步落实证据。

张敬祥也不是笨人,他也有所察觉,他变得谨慎起来,话也比平时少多了,而且手枪从不离身,一直到国军开始大举进攻解放区,杨部长才给爸爸下达命令,收网!解决张敬祥!

在河北迁安一个叫大峪的地方(当年没有迁西县),部队行军到那里,中午张敬祥在一个院子里吃饭,他把手枪就放在大腿上,执法队长傅冠军带两名侦察员进来陪他聊天,侦察员中有一个当过杂技演员,他拿了几个鸡蛋在手里玩杂耍,张敬祥注意看杂耍时,傅冠军突然把一条绳子套在张的脖子上,同时,另一名侦察员抢走了张敬祥放在腿上的枪。傅冠军用膝盖一顶张的后背,双手一带,随即送大汉奸张敬祥回姥姥家了。


图三:家里的老照片找不到了,下载了仲星火三十余岁的剧照,与当年傅冠军长得极象

随后,在这里又处决了张敬祥旧部的几个死党,平息了可能发生的兵变。爸爸说,那个时期是非常时期,只要事先抓起来张敬祥,马上会引起兵变。战争年代,必须采取非常手段,快刀斩乱麻!

作为这次解决张敬祥案件的奖励,军区领导把张敬祥的一件滩羊皮大衣,一副茶晶墨镜和张的那支勃朗宁手枪奖励给了爸爸。现在大衣和墨镜还保存在家中,它是一个尘封案件的见证。

美女蛇案

这个案件,河北遵化县党史里有,但是没有结局,不知道这个案子是否破了。冀东解放区有一个干部学院,即建国学院,是为我党我军攻占大城市后,接管城市准备管理干部的。我的妈妈也在这所学院学习过,我姐姐一九四八年初出生,妈妈带这孩子在这里学习(妈妈的经历和恋爱过程在梦潭台中表述过)。

一九四八年六月二十二日,为了庆祝教师节,全校师生六百余人,在马兰峪清东陵里的惠陵开会,突然来了两架国军的轰炸机,对准在空地的师生扫射投弹,妈妈在通州女师读书时受过防空训练,妈妈抱起姐姐和飞机俯冲的方向成九十度跑,规避空袭。妈妈带着姐姐在一片小树林坐下。没有受过防空训练的,则沿着惠陵大道跑,飞机投完弹,又返回顺着大道扫射。当场死亡师生二十八人,受伤二十二人。在举行向烈士遗体告别仪式时,有一个女学生哭得特别伤心,她是学院里最年轻的学生,也是最漂亮的,是军区作战科长的新婚妻子,恰恰是她的过度伤心引起怀疑。

这事还得分两头说,日本投降后,国共双方在自己控制区交界的地方时有摩擦,国军处于强势。国军经常会偷袭我军的哨所,打死哨兵。我方则注重政治攻势,揭开国军打内战的面目,必要时对国军进行反击。爸爸说,我们不打则已,一打就要打痛他们。有两次部队军事行动却被国军事先知道,好在詹才芳副司令军事经验丰富,及时调整部署,部队没受损失撤了回来。当时就怀疑我军内部出了奸细。爸爸说,我们开始把知道作战计划的人一个一个的排除,最后怀疑到作战科长,安排他去执行一项其他任务,新的作战计划他不知道。爸爸随这个团深入敌后一百余里,打了国军一个冷不防,顺利得手。但是,怎么考察这个作战科长也不可能是奸细,只是确定了一个调查方向,他周围的人包括他的爱人。

这时,惠陵事件的发生引起了注意,作战科长的新婚妻子哭得特别伤心。爸爸以看望妈妈的名义,交代妈妈要注意这个人。妈妈说,当年,她最小最漂亮,学院的老师和学员都很喜欢她,也非常照顾她。事隔很久伤心劲已经过去,我有时故意作出无意间提起惠陵事件,她还是痛哭。

爸爸说,我们通过内线调查到她的亲哥哥在天津,是天津警察局头头。最后找她来询问,她毕竟不是专业特务,一问她,先是痛哭一场,然后什么都说了。但是她已经造成了众多人的伤亡,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最后,也是在迁安大峪被执法队处决。

杨亚中

爸爸的老首长,江西人,十四岁参加红军,是宁都暴动时加入董振堂的红五军团的,是爸爸非常敬重的人。南下时是四十六军一三八师政治部主任,调外交部工作前是一三八师政委。曾任外交部驻匈牙利使馆武官。爸爸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文革后期,杨部长(爸爸习惯称呼)的秘书李森出差来广西,带了一封信给爸爸,上面写着“李福祥你好!我病了,我好想你呀!你有空给我写一封信,哪怕是几个字也好。”每个字有鸽子蛋那么大,我在旁边一看笑了,爸爸脸一板:“不许笑,别看杨部长文化水平不高,政策水平高着呢!”

爸爸才知道,杨部长已调到七机部(航天部)设计二院任党组书记,副部级干部。他还特别问爸爸那把鬼子的军刀还在不在?爸爸告诉他,还在!他说,当年分手时我好想向你要来着,看你那么喜欢鬼子那把军刀,没好意思开口。爸爸说,你的秘书什么时候再来请他把军刀带过去给你。

谁知,一九八四年十一月,爸爸接到航天部寄来的一份讣告,杨亚中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享年六十八岁。爸爸说,杨部长身体一直不好,战争年代,爸爸有时会开玩笑问他:“您的体重有八十斤吗?”身体虽弱,但意志坚强!西路军兵败后,杨部长拖着虚弱的身体,一路讨饭回到延安,得到中央领导高度赞扬!

(谨以此文献给承德知青网的朋友们)











版权:承德知青网、 风雪平山 时间: 2009-7-12 12:51: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