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那些事儿(三十一)

文·风雪平山

记得一九五八年,我和侯永生、张桂林在大院的单双杠玩,来了一群刚下班的尉官,他们也来玩单双杠,这群尉官见我们三个小孩,就问:“你们是谁家的孩子?”侯永生说:“是侯毓珍的。”那帮尉官说“啊!是大总管的儿子”侯的爸爸是后勤管理处长,问张桂林,张回答:“是张新华的儿子”“啊!是生产处长的儿子”又问我,“我是李福祥的儿子”他们说:“你爸爸手枪打得好准”我很纳闷,他们怎么知道,回家问爸爸,爸爸告诉我,部队开始正规化,后勤机关成立了一个训练大队,军官们都要轮流去培训,爸爸被任命为训练大队长,军官们开始每天早上出操,还要进行分列式队列训练。爸爸原来就是晋察冀教导团出来的,喊队列自然不成问题。在一次打靶训练时,打练习一,即单手手枪二十五米靶射击,爸爸先为他们示范,爸爸用五四手枪三发打了二十九环。爸爸说,打第一枪打了九环,我就知道该枪的弹道偏差了,随后修正射击连打了两个十环。爸爸已近十年不摸枪了,枪法依旧。

八一学校

到了读书年龄,爸爸把我和姐姐送进广州八一学校。这所学校就是从前的四野子弟学校。原来是四野一个兵团办的小学,最早办这个学校的是兵团司令洪学智。在东北部队的小孩多了,遇到了读书问题,林总就把这所学校上升为四野的子弟学校,这所学校的第一任校长是林月琴(罗荣桓元帅的夫人)。我和姐姐进校时校长是项芳辉(广州军区司令黄永胜的夫人)。八一学校是个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都有的学校。

全校学生一千二百余人,学生来自军区所属部队,除了在广州陆海空军机关的子弟,就是各野战军。主要是海南军区守备部队,湛江五十五军,汕头的高炮九师,惠阳的四十二军,衡阳的四十七军,兴宁空七军的子弟。学生大部分住校,军区机关少数学生走读。很少和外面的小孩接触,外面对我们有很多传言。记得我和几个同学暑假回家(那时家已搬到桂林),在火车上有几位广州市民问我们是那个学校的,我们回答是八一的。他们瞪大眼睛说:“八一学校的孩子很调皮的,不少孩子还把家里的手枪带到学校,考试时手枪就放在桌上,老师都很害怕的。还整天比谁爸爸的官大,几个星几个豆的。”我们一听觉得很奇怪,怎么外面把我们说的这么坏。

记得军区后勤部军械部曹部长的儿子,在警卫员擦枪时,随手玩了一下那手枪,走火伤了人,他爸爸被全军通报,几乎一夜之间,军区所有干部都把手枪上缴了,我们这些孩子家里早就没有枪了。当年,我们这些孩子也并没有互相比谁爸爸官大,都知道那样是很可耻的。

其实,我们这些男孩子凑在一起最感兴趣的是:你爸爸是那个部队的?部队里都有什么?向万山要塞的孩子会说,我们部队还有炮艇大队。炮师的孩子会说,我们那里有榴弹炮、火箭炮。四十二军的孩子还把父亲照的坦克照片给我们看。久而久之,这帮孩子对部队的装备如数家珍。小车是喀斯69,轻型卡车是喀斯51,牵引车是吉斯151,还有一种拉重炮的车是亚斯,标记是个大狗熊,都是苏联车。碰上都是死,喀死!挤死!压死!

这些孩子能享受的特殊待遇,恐怕就是放寒暑假了,四十二军来一辆喀斯51卡车,把他们子弟一起拉回去,军长营长的小孩一样爬大卡车,绝对没有小车接送。最令我们羡慕就是万山要塞的孩子,来了一?登陆艇停靠在广州西堤码头,把他们一船拉回去。

慢慢的我们这些孩子对部队的番号也能抓到一些规律,当年,作战部队的番号都是四个字码,空军的是三字头,如:3737就是空军的,五字头则是陆军,如:5332等。后勤部队的番号更有意思,只有三个字码,前面还有汉字,如衡阳的后勤十九分部就是:广字103部队,广西二十分部是广字104部队,油库就是九字头,如:广字959部队,弹药库就是四字头,如:广字443部队。我们的同学里有一位后来成为宇航员管理中心老总的宿双宁,他爸爸就是广字441部队的主任,也就是441弹药库的主任。

就是这所八一学校,让这些孩子把广州军区部队的分布情况了如指掌。

桂林二十分部

一九五九年底,爸爸调往桂林二十分部。我还在广州读书,寒暑假才能回家,爸爸第一次带我坐火车经衡阳转车,教我如何签票,就说:“记住了怎么转车,以后自己走了。”以后寒暑假我们分部和桂林分区的几个孩子结伴而行。大人不再管我们。

爸爸到了桂林二十分部主要负责修建油库。二十分部主要负责从广西友谊关到湖南边界的军事补给线。事隔二十九年,爸爸才告诉我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当年,越共领袖胡志明多次上北京,要求中国援助越南的统一战争,美军在南越不断增兵,兵力最多时达到六十余万人,接近朝鲜战争时的水平。我国为了支援越南准备付出最大的民族牺牲。为了解决供应作战物资问题,采取朝鲜战争的经验,成立了后勤分部,湖南是十九分部,广西是二十分部。二十分部沿铁路线建立了油库、弹药库。兵站(兵站负责被服和食品供应)。分部最庞大时还有四个汽车团往越南运送物资,我军在越南长期驻有十四、五个师的部队,确保越南北方,北越军队则到南越去打仗,二十分部是援越最繁忙的后勤部队。

当年,作战也是有上中下策的,战争在越南南部境内解决最好,其次是在越南北部,越南地域狭窄,缺少大纵深防御地带,如果越南顶不住美军的攻势,就准备把美军放进来打。广西地处丘陵地区,河流由西向东,是天然屏障,是个打阻击的好战场,第一道防线设在南宁以南到友谊关地段,第二道防线设在柳州以南,依托红水河为屏障,第三道防线在桂林以南。准备在每一道防线消耗美军×万兵力后主动后撤到下一道防线,桂林以南柳州以北是最后防线,部队会坚守不退。云贵和广东方向会从两面夹击美军。

黄永胜、陈明仁、总参作战部等领导都来看过地形,工程兵部队,在一些要点修建了永久性国防工事。而且都是作了大纵深防御的准备,兵家打仗历来是守险不守陂,守险兵力不用很多就够,守陂多少兵力都不够。那时候,我军和美军在装备火力上相差不大,在前沿炮火方面还超过美军,又有朝鲜经验,工事修建在山腰部,不怕美军轰炸,加上空军的力量,完全有能力打大歼灭战。

由于越南问题在越南境内解决了,这个作战预案被永远束之高阁了。当年,这可是绝密的。


版权:承德知青网、 风雪平山 时间: 2009-8-1 7:56:58

爸爸那些事儿(三十二)

文·风雪平山

我在爸爸身边生活了三十九年,爸爸离开我二十一年了,爸爸音容笑貌始终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常想爸爸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爸爸其人

爸爸说自己:“我不过是个农民,读过几年书,在旧中国百分之八十是文盲的国度里,算是个文化人。”爸爸是个爱学习的人,从小学三年级起,成绩一直是全校第一,但是爷爷没有给他更多的机会读书。一九五七年,广州军区办了一个高干文化补习班,学期一年,文化主要是语文数学政治三科,文化补习到高中文化程度,爸爸学习非常认真,周末回家做作业,有不懂之处,就骑自行车到学校向老师请教。学校设在广州天河,现在广州军事体育学院内,从我们家到学校要骑一个多小时,有一次爸爸带我一起去学校,我看见爸爸向一位年轻的中尉老师请教数学作业题,爸爸一直问到明白了才离开,离开时恭恭敬敬向老师敬了个礼,一年后,爸爸以全优的成绩毕业。我曾偷看过爸爸的课本,数学课本里的数学题都是和军事有关的,比如炮弹的弹道计算,高炮的提前量计算。还有鱼雷的射程计算。

爸爸是个爱读书的人。但很少买书,他有他自己的一套读书理论。爸爸说:“借书比买书好,买书想着随时可以看,就不会抓紧时间看,借书要还就要抓紧时间看,你就可以多读书。”小时候,我只见爸爸买过一本线装的《孙子兵法》,还是有军事理论家郭化若注解的,买过一本《左传》的缩写本,买过一本《国语国策》的缩写本,再也没有买过书。也许是部队流动性大,东西多了搬家不方便。爸爸喜欢看老书,如:《史记》《资治通鉴》李贽的《焚书》《藏书》。爸爸说,看这些书可以使人变得明智。爸爸非常推崇汉光武帝刘秀,说刘秀是个有学问的皇帝,是中国历史上唯一没有杀过功臣的皇帝,经过西汉王莽之乱,国家经济很困难,刘秀采取与民生息的政策,把税收从十抽三改为十抽一,藏富于民,国家经济得到很快恢复。爸爸还推崇历史上那些优秀人物,爸爸曾告诉我历史上,每一个朝代都有杰出人物,西汉的张良、萧何,东汉的大将军冯异,唐朝的尉迟恭,宋朝的岳飞,明朝的常遇春。爸爸说,这些人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才。

许多从战争过来的人都喜欢打猎钓鱼,爸爸没有这方面的爱好。爸爸酷爱下象棋,当农民时在村子里就小有名气,参军后,在晋察冀锄奸部时,余光文部长说:“别人下不过他,只有我可以下过他。”爸爸说余部长是:“悔棋悔到赢为止。”五十年代初,中国象棋四大天王在长沙摆擂台,爸爸与其中一位对垒,下了两小时,竟然走和了,爸爸说:“我还是比他差一点,我下的很辛苦,他走得很轻松。”当年,在湖南军区大院内是没有对手的。到广州后勤以后,部队周末放电影前有一场象棋表演赛,广州军区第一名的李铁军与爸爸对垒,第二名的石开银与侯毓珍对垒。有人统计过,那一年爸爸与李铁军对垒八十余盘和棋多,李铁军多赢三盘。一九五九年国庆节,一大早后勤部就有人通知爸爸,武汉军区来一位姓项的参谋长是位象棋高手,想会会广州的棋手。爸爸遂带我一起到广州军区第一招待所见这位参谋长,那天我在傍边观棋,项走的是飞象开局,爸爸走的是当头炮开局,双方对垒五局,爸爸和一局赢四局。到桂林以后,一天周末,我和爸爸路过桂林机床厂门口,见一伙人在下棋,快赢的一方得意的说:“这棋局就是杨官林(全国冠军)来也没得救了!”爸爸一看,就给要输的一方支招,那人就让爸爸来下,爸爸也不客气与那人下起半盘残局,没多久爸爸反败为胜,周围人立刻起哄:“你不是说杨官林来也没救了,不用杨官林来,你不也完啦!”输棋的人问爸爸是那单位的,爸爸告诉他就是附近部队的。第二天,来了五人,为首的与爸爸对垒,三盘过后,他们起身告辞说:“我是桂林北门区冠军,北门区没有人是你的对手。”随后又介绍其他区的冠军来,均刹羽而归。最后,他们请桂林的一位民间大师,双方约好在阳桥茶馆对垒,我有幸观局,那老人已过七十鹤发童颜,胡须垂到胸前,围观者盛众,均是桂林市的民间棋手。双方对垒六盘,爸爸输一局和一局,连胜四局。爸爸推盘起身告辞时,老先生已是累得闭目养神。我曾问爸爸:“你从来不看棋谱棋书,你下棋的体会是什么?”爸爸告诉我:“下棋如打仗,抢占了好位置就可以收拾对手!”

到现在我还记得爸爸在桂林机床厂门口下棋的形象,坐在小凳子上,棋盘放在地上,一举一动和桂林市民没有什么两样。

爸爸不爱看打仗电影,甚至是有一点讨厌看打仗电影。爸爸喜欢看喜剧片和古装片电影。我们确想看打仗的电影,往往姐姐妹妹们都叫我去说,我是唯一的男孩嘛!爸爸拧不过我们,只好带我们去看打仗电影,看完出电影院后,爸爸会小声说:“没意思。”到我上初中后,曾问过爸爸,为什么不喜欢看打仗的电影。爸爸说:“真实的打仗和电影是两回事,我们电影上的指挥员拿手枪一挥,冲啊!敌人成捆地倒下。锦州战役时,四野通知热河军区准备五万个尸体袋和两千具棺材。”“尸体袋是给一般战士准备的,棺材是给连以上干部和战斗英雄准备的,最后用了不到三万,伤的还有几万人。”“说锦州战役是尸骨如山,血流成河一点也不过分。”“象那样把手枪一挥冲啊!那样打仗的人上战场早死了。”“指挥员在战场上要离机枪、马匹、汽车远一点,那些地方都是吃炮弹的地方。”“在营口那次,敌人用炮把周围可能是指挥所的地方轰了个遍,就是找团指挥所,我们就在对方三百米的河堤下面,他们想都想不到。”

爸爸是个淡泊名利的人,早在一九五二年初,部队干部开始定级,谁都知道这是实行薪津制的前期准备工作,对以后的薪津高低有直接的影响。当时,部队团级干部分为正团、副团、准团三个级别,准团的想要副团,副团的想要正团。在自报公议时,纷纷为自己评功摆好,都想高套一级。爸爸拿过自报表来,当众填写自报副团级,在场的人立刻鸦雀无声,谁也不说话了。

爸爸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事,爸爸逝世后,桂林市城建局局长刘玉书说起这事,当年他是暂编十九团的干事,他目睹了这一情景。

当然,组织会按你的实际岗位定级别,争也没有用!


图:爸爸身穿礼服


版权:承德知青网、 风雪平山 时间: 2009-8-4 22:43:02

爸爸那些事儿(三十三)

文·风雪平山

一九七三年三月,我从部队复员回到南宁,被分到南宁机械厂当了一名车工,在配套车间工作,同一年复员的还有一位也是车工,因为行四,大家习惯都叫他:“老四”老四喜欢串门,一日到我家闲聊,已是隆冬十二月,南宁的气候很怪,上午还很热,下午突然翻风天气就冷了,晚饭后我想找一件御寒的衣服,爸爸指着一件呢子军衣对我说:“就穿这件吧!”我知道爸爸喜欢看我穿这件衣服,大概是寻找他年轻时的影子,我打趣说:“这衣服硬得象铠甲,落了灰尘一拍象麻袋片。”爸爸说:“让别人看看我儿子仪表堂堂嘛!”坐在一旁的老四好感叹说:“你们家有言论自由,我们家爸妈的话,从不敢反驳,更不敢开玩笑,他们脸一沉,我们大气不敢出。”老四的爸爸可是一九二九年百色起义的红军,广西交通厅厅长,故事一定不少,但是家里的气氛,子女从来不敢问父母的事。老四说:“你们家父子可以象兄弟一样开玩笑,实属少见。”

爸爸和我

小时后,我就喜欢粘爸爸,只要爸爸在家,爸爸走到那儿我跟到那儿。爸爸也喜欢带我出去玩,在湖南醴陵时,晚饭后,爸爸会骑自行车带我到附近的田埂上遛车玩。到了六岁,爸爸已调广州工作,爸爸去下面工地检查营房建设进度,也带我去,我很得意,姐姐和妹妹从来不得去。上初中时,有时我还回忆,爸爸带我去乡下玩的快乐。爸爸这才告诉我:“你六岁时,已经开始调皮了,放假在家,不是打哭这个,就是逗哭那个,你不在家,女孩子们在一起玩,家里就安静多了。”我才知道自己是“坏孩子”,狼不在家,羊们自然相安无事了。


图一:小时候我和姐姐


图二:姐姐(中)妹妹(左)和我(右)

就这样,单位里的同事也都认为爸爸宠爱男孩,小时后,我在院子里和别的男孩打架,从来没有受到指责。有一次还在上一年级的我,被一个三年级的男孩用弹弓追打,我无处可逃时,看见地上有半块砖,捡起来就是回身一拍,把那个姓陈的男孩子头打破了。人家告到家里,我没受指责。初中时,我问爸爸:“你们为什么不指责我。”爸爸说:“我知道你在外面不撩事,打架的孩子都比你大,你是挨了打才打回别人的。”知子莫如父也!

爸爸不仅喜欢自家的男孩,也欣赏别人家的男孩,有一次,我和爸爸从外面回来,看见四岁的妹妹在哭,被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打哭了,我想吼那男孩子一声,吓唬吓唬他,被爸爸制止了,爸爸喊那孩子:“小田径过来。”小田径走过来,爸爸摸摸他的头和肩膀说:“这孩子长大了是一副好身板,膀宽腰细,是个当兵的料子。”

爸爸教我读书,我上学后,爸爸告诉我上课的十五分钟最重要,老师讲的内容就在这十五分钟内,后面就是让同学们熟悉这些内容,所以一定要注意听。爸爸并不是一个死读书的人,爸爸告诉我,做完作业可以看课外书,多读一些课外书,可以使脑子活泛,提高写作能力。还说,你看三国,关公温酒斩华雄,华雄连斩数将,袁绍大营无人敢出战,最后,无名小校关羽出战,只一通鼓未完就提华雄首级而归,没说关羽怎么斩的,只说酒还是温的。讲华雄的厉害都是为了反衬关羽的英勇。这就是写作的技巧。还主张看一些《警世通言》《喻世明言》《醒世恒言》一类的书。爸爸说,这些书写的好,多看一些,我不指望你成为作家,至少脑子可以活泛一些。但我最喜欢看的还是《水浒》。

到了上初中,爸爸说,你课外时间可以看一些正史了,爸爸特别推崇《史记》,正史和野史是两回事,野史有时会误导人,读正史人可以变得明智。爸爸特别推崇李世民的以史为镜以人为镜的观点。一九六六年十一月,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广州乱了起来,爸爸让我转学回南宁。转学到南宁六中。一天,我看见红卫兵在批斗一位前国民党军的汽车团长,回家后,绘声绘色地向爸爸诉说见闻,爸爸听了轻轻地绉起了眉头,晚上爸爸叫我和他一起去办公室,一进门爸爸叫我坐在他的办公桌对面,严肃地看了我有五分钟,我心里不由害怕起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表情,我就像一个犯人。爸爸说,今天我就对你一个人说,出去对谁也不要讲:“这场运动很不正常,你不要出去随那些红卫兵去乱打乱斗,不要以为现在打死人没事,将来一定要秋后算帐的,当年我在锄奸部就是给汉奸们秋后算帐的!”从爸爸的政治经验来说,他只能判断这么多。但这些话对我起作用了,我天天到三零三医院后面江边游泳,练了一身好水性。当兵时年年被挑选去参加武装泅渡。最幸运的是后期文革处遗,咱落了一身干净。

到一九六八年初,部队到学校来招兵,我告诉爸爸,我想去当兵。爸爸说,我不反对,但也不帮忙,你自己去找人家去,我希望你还是多读一些书。我自己找到市武装部,看见一位络腮胡子军人,别人都喊他“高科长”,我也拦住他说,我想去当兵,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喊过一位医生说:“给他一张体检表。”说着就转身离开了。当了五年兵,因为祖上成分问题复员了,爸爸对我说:“回来吧,和平时期建设为主,爸爸也老了,希望你在身边。”

在南宁机械厂工作两年,机加工的零件,我都是超额完成任务,爸爸曾告诉我:“凡主将之道,见小利不争,小患不避(引用苏东坡的文章,意思不要和别人争利)。”我天天都超额完成任务是同车间最多的,到年底评先进时,我找车间书记先表态不当先进工作者。两年以后,我被调到市政府工作,随后又被保送到广州中山大学读书,爸爸很高兴就希望我多读些书。

一九八五年三月,我被提拔为市经委企业管理科副科长,回家告诉爸爸,爸爸撇撇嘴说:“我当科长时没当过副科长,当处长时没当过副处长,当政委时没当过副政委。”我说:“你当过副班长。”爸爸一怔:“那是战士不算!”我们玩笑过后,爸爸说:“我希望你当一个好干部、好领导,当领导了对部下不能寡恩,要为别人着想,要对大家共同关心的问题下大力气解决。”后来,我调到武鸣烟厂当厂长时,我也常想到职工最关心的问题,这个厂职工住房相当紧张。这个厂原来单箱耗烟叶四十六公斤,由于抓了生产工艺控制,降到三十八公斤。企业效益有大幅度提高,职工的福利也有大幅度提高。完成年度任务后,作为当地的税利大户,腰杆也硬,我找政府部门返还一部份城建税,给职工盖宿舍。过去厂里规定等级,中层以上三房一厅,普通工人两房一厅,我破了这个先例,我厂的建房全部是三房两厅,当年,可是广西所有烟厂职工住房最宽敞的。

在厂里还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有十户建厂时的老职工,因为妻子是农村户口,分房时条件偏低,妻子实际在厂里作临时工,祖孙三代还住一间房。我把厂里分房委员会成员找来:“这些都是建厂时的老职工,因为妻子是农村户口,总也分不到房子,今天老子不讲理了,你们先把这十户解决了,再按你们的分房条件打分来分房吧!”事隔多年,厂里的职工还记得这事,我才感到为职工办一点好事,不图厚报,只图“当下心宽”的涵义。

爸爸喜欢下象棋,却不让我下象棋,说是浪费时间,还是闲来无事多读书吧!但是,耳濡目染多少也受点影响,记得在玉林烟厂时,本人虽然不下象棋,却喜欢当评论员:“红方××先手,以当头炮开局,屏风马,巡河车。后套炮,暗藏杀机。”“黑方×××,还以飞象局,仙人指路,三步虎,抢出车,三步不出车,棋在家里输!”“楚河汉界大军云集,一场鏖战即在眼前。”“红方老将绕城逃跑,前马不进,回马金枪,好棋!车占花心马挂角,就是神仙也难防,最后,只得拱手称臣!”

一日象棋比赛结束,一位姓邓的职工对我说:“厂长,只见你当评论员,从不见你下棋,大概下棋很臭吧?”望着他的嬉皮笑脸,我脑子里闪现的是鲁智深的那句话“今天大爷消遣的就是你!”遂对他说:“咱们玩点新鲜的,把三盘棋并在一起下如何?”他欣然答应。准备散场的职工都不走了,纷纷驻足观看。我望着并在一起的棋盘,一线展开十五个步兵团(卒),二线放列六个炮兵团(炮),底线隐藏的骑兵团(马)坦克团(车),立刻找到一种大兵团行兵布阵的感觉,俨然腰扎玉带,手挥金鞭,指挥若定,双车巡河,过宫炮,仙人指路,跳马,中间突破,一炮底线打双帅,杀得他手忙脚乱,不得不自缚出城。我对他说:“怎么样!到底谁是臭棋?本将军轻舒猿臂擒你于马下!”在场职工哄堂大笑!算是还有爸爸的影子吧!

版权:承德知青网、 风雪平山 时间: 2009-8-15 7:42:54

爸爸那些事儿(三十四)

文·风雪平山

一九八八年七月,一向身体很好的爸爸突然觉得浑身无力,到医院检查发现是肝部占位性病变,住进了医院,全家立刻紧张起来,姐姐从南京赶回南宁,妹妹也从成都赶回来照顾爸爸。

最后的日子

爸爸这段住院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难过的日子,知道爸爸的病治不好了,心里非常难过,还不敢告诉爸爸,爸爸问我:“医生检查结果是什么?”我说:“老年综合症。”实际上也瞒不了多久。一天,爸爸对我说:“其实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是什么病,肯定是癌症!”“其实我并不怕死,你实话实说不要紧。”“我这一生有三幸,第一幸,是生在战乱年代,亲眼看见军阀混战,老百姓流离失所。日寇入侵家园被毁,同胞被屠杀,这是不幸。第二幸,在民族危亡的时刻,我选择了抵抗,选择了共产党八路军,我从一个农民成长为一名战士,这是幸运。第三幸,我从一九三七年十月到一九四九年十月,足足打了十二年仗,尤其是抗日战争,战斗最频繁,几乎是从子弹缝里钻出来的,亲眼看见战友在身边倒下,数以千计的战友,我却活下来了,这是侥幸!”“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我活到七十三岁知足了!”说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就在爸爸面前放声大哭起来。

我知道药物只是延长爸爸生命时间,不可能治好他的病了。爸爸住院四个月,的健康状况越来越差,有时还昏睡,一睡就是几天。一天爸爸醒了,精神出奇的好,对我说:“你帮我请个理发师来,我想修理头发。”我知道爸爸喜欢到一位叫陈发忠的师傅那里修剪头发,我去找陈师傅,陈师傅欣然答应。他非常仔细地帮爸爸修理鬓角,修剪完后,又帮爸爸洗头,一切收拾停当后,陈师傅告辞,我要给钱,陈师傅说什么也不收。我送陈师傅出来,在走廊里陈师傅悄悄地告诉我:“十几年前,我爱人没有工作,还有四个孩子,全靠我一人理发挣钱养活全家。一次你爸爸来理发,我向他诉苦,他把我爱人安排到单位饭堂先当了一名临时工,后又转为正式工,全家的生计立刻好转了,我这么可能收他的钱呢?”

陈师傅走后,爸爸很兴奋,对我说:“我作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了晋察冀军区,梦见了聂荣臻司令,梦见了在阜平突围时牺牲的战士大娃娃,梦见了好多牺牲的战友,最后梦见了王云忠,我们坐在围场半壁山吊儿村的山坡上,一块喝酒,没有什么好菜,都是小葱拌豆腐拍黄瓜之类的菜,挺高兴,笑谈往事。”爸爸说:“解放后,我到了南方工作,工作忙运动多,没有机会去答谢人家,曾写过一封信也没有回音。当年要不是他,恐怕早死在荒山野岭了。当年,我二十九岁,打伤了一条腿,王云忠五十二岁,他把我背进山洞藏了起来,躲过了鬼子伪军的搜山,没有他就没有我呀!我今年七十三了,他要活着也近百岁了。肯定也不在了,有机会你去那边找找看看他的后人。”爸爸还提到,当年,王云忠救了我,我写了个条子给他,要他拿去找当地抗日政府可以得到补偿,说什么他也不肯接这个条子。王云忠没有儿子,只有女儿,不知他后来有儿子没有?不管有没有都要去谢谢人家。救命之恩不能忘!王云忠的地址是:“河北围场县半壁山榆树沟二道岔吊儿村”,我强忍着眼泪听完了爸爸的吩咐,知道这是爸爸最后的心愿。三天以后,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晚八时二十五分,爸爸溘然逝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图一:解放战争时缴获国军的美式望远镜(1944年制)

永远的丰碑

二零零八年五月,刚开始学电脑的我,对电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天晚上,我在百度查看资料,找冀东军区部队抗战的战史,又查找同学父亲的资料,他们都是晋察冀或者冀东军区的。最后,想想把爸爸的名字输进去,看看有什么相关资料。奇迹出现了,看到一个署名金刚的人写他堂兄的故事,讲到他的堂兄一九四五年八月参加八路军,曾给我父亲当过勤务员。我还有点半信半疑,是不是同名同姓,文章里特别提到我父亲是河北平山县人,才确信是和爸爸有关的文章。我在文章后跟贴留言,一个小时后,热情的金刚打来了电话,我们联系上了。金刚的堂兄正是在爸爸负伤转到部队医院后,来照顾爸爸的。并在承德知青网上发布了一些与爸爸有关的文章。让我绝对想不到的是,热情的承德网友秋风、柳絮、春雷、蜗牛等对这件事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和支持。秋风通过工作系统帮助查找王云忠极其后人。经过近半年的努力,终于在河北隆化县找到了王云忠的后人。当年,爸爸作战的地方是河北围场县,解放后划归了隆化县,由于当时敌我形势复杂,王云忠说的“吊儿村”是个根本不存在的村子。真实的地址是:河北隆化县半壁山榆树沟二道岔,难怪当年去信无消息

图二:在秋风的帮助下 我(右二)和姐姐(右一)来到隆化看望王云忠的后

图三:我和姐姐一起拜祭王云忠老人

当我们看见王云忠老人的坟在一片寂静的山林下,没有墓碑,坟头几乎被岁月的风沙刮平,这里埋着一位忠勇的老人,埋着一个尘封的历史,一个感人的故事。心里无限惆怅,由我和姐姐出资给王云忠里碑,碑正面写着:八路军冀东十三团特派员李福祥救命恩人 王云忠之墓 李福祥之子李建国 之女李建媛立。背面纪事写着:一九四五年七月初 八路军冀东十三团在此与日寇激战 团特派员李福祥身负重伤 得到王云忠的救治 在此养伤二十天。

图四:重新修整后的王云忠老人的墓

图五:我们永远缅怀王云忠老人

图六:与柳村长(右)一起在爸爸养伤的山洞前

当年王云忠老人冒着生命危险救治八路军伤员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他的故事反映了那个时代,有一群不怕死的中国人,他们与日寇展开了殊死的搏斗,他们是那个时代民族的脊梁,民族魂!

(全文完)

(谨以此文献给承德知青网的朋友们)

后记

爸爸交待我的事一直没有完成,心里非常歉疚。在爸爸逝世二十年以后,终于在承德知青网的朋友们帮助下,完成了爸爸的心愿。因为时间久远,我努力搜寻记忆,回忆爸爸说过的人和事。尽量把爸爸眼中看到的事和经历的事写出来,主要是想反映真实的历史,反映那个艰苦岁月,反映那些拼死抵抗日寇侵略的民族精神。

在这里,我作为李福祥的后人,怀着深深的敬意,再次向秋风、金刚、柳絮、蜗牛、春雷等朋友表示衷心感谢!

图七:冀东十三团当年抗日战场


图八:姐和我与秋风(中)一起在金刚的堂兄李启东家里的合影


版权:承德知青网、 风雪平山 时间: 2009-8-24 17:4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