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知青在看过我的《夕阳.冰河.牛车》后说:

杨老和这里的多数知青不太一样,您是大学毕业后到乡下的,我很想知道,您当时下乡时的真实感受是什么?还想问一问这里的所有的知青们当时自己真实的想法.在电影和电视中只是感觉知青们当时就是"***话的好孩子",难道从心里就真的没有一点抵触吗?

回答三岁知青的提问

文革的大下乡,和五十年代,以及文革以前的下乡,虽然口号宣传一致,“农村有广阔天地,在那里是大有作为的”。但是目的性截然不同。知识青年下乡 无疑对知识、文明、科学的传播 ,对城乡的交流互动, 对农村的建设有多方面的积极作用。 但是1968年的大下乡, 那是国家解决动乱危机的措施之一。从1966年开始,所有的大学、中学、中专、技校的毕业生都积压在城里。文化大革命赖以冲锋陷阵的红卫兵已经逐渐成为国家的一个大包袱。

任何摆脱危机的措施都要有所牺牲,或人或物,而这一次牺牲的是学生青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果说知青有什么贡献的话, 最大的贡献,是使***减少了天下动荡的忧患。从知青个人修炼的角度看,这是一次最实际、最生动、最无法弄虚作假的灵魂与肉体的洗礼!很多人说无悔,大多出于这个意义。其实“悔与“不悔”个人都没有选择的权力, 个人意愿已经都无情地捐献给了“三忠于”“四无限”。 那时真的没有抵触,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抵触。“***挥手我前进”这一信念深深植根于每个人的心中。所有的学生响应号召时的激情,有诸多幼稚的浪漫在起作用。当真正进入寒冷、挨饿、苦累、被欺的炼狱中后,既有迎着困难上,战天斗地的勇气,也有无奈、忍受的心理成为知青的精神支柱。在最凄苦的时刻,人们心里也会有希望。“希望是热情之母,她孕育着荣誉,孕育着力量”。雨果说“脚不能达到的地方,眼睛可以达到,眼睛不能到的地方,精神可以飞到”。人们相信“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希望的灯一旦熄灭,生活刹那变成了一片黑暗,危机就会爆发。云南知青之所以群情激奋,万人上访,正是因为他们感到了眼前的黑暗的危险。云南知青的万人上访,证明了“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死亡”的真理。其实在云南事件之前,北方各地区已经开始陆续安排知青回城,还有的知青参军,人们已经看到了摆脱艰苦的曙光,因此北方没有发生云南那样的事件。

我遇到过唯一的一次"抵触",是春节时, 县广播站通过有线喇叭播出了某公社青年点的倡议 —— 春节都不回家,留在农村过革命化的春节。那时的人们狂热,对脱离实际的倡议也会一呼百应,倡议就等于命令。于是谁也不回家,但是我所在的青年点一个女生,姓什么忘了,说“我奶奶想我,说什么我也得回家!”她真就偷偷地回家了。留在农村的知青们后来都很佩服她。

当我忝列知青行列中,说我也是知青”时,, 内心涌起的是经受过那样波涛巨浪洗礼的骄傲, 但是并不等于我赞成那样的运动再现。 不赞成我们的后代再有那样的命运!不赞成那样人力物力财力的浪费,不赞成那样不尊重知识,不赞成那样藐视人的生命生活权力。

溺水的人为了求生, 慌乱中会抓住哪怕是漂过的一棵小草,很多的知青因为幼稚和心理素质差,承受不了艰难困苦的压力 ,因而误以为小草能够救命,献出了血于肉的代价,留下了无法弥补的惨痛教训。

大学生是带着工资去接受再教育的,我后来被丛生产队调出,负责一个公社知青和五七战士的工作。 因为都是来自城市,因为同命相怜, 我成了名副其实的“知青大哥”。 我有知青生活的体验,有机会了解知青的生活、劳动状况。

我目睹了女知青和当地男社员,男知青和当地女社员的婚姻窘境,他们都已经完全失去了知青的青春和活力。 俨然地道的农妇或者农夫。数月不洗的衣襟上挂着道道的米粥干巴和泥圬。 不知他们的父母从城里来,看到他们蓬发脏衣的样子 ,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有一次,公社要召开学习毛著的经验交流会, 一个女知青的讲话稿 本来已经通过审查。突然告之 她不能参加会议了。 后来知道是生产队长诱奸了她。 大多数农民是善良淳朴忠厚的,但是农民中也不乏邪念,也有坏人!

县里给各知识青年点一些木材票,用来做青年点房屋的维修。那数量很少很少。火中送炭的木材却被公社的两个副主任私分了。 这是在我看到青年点冬天时 寒风呼呼往屋里灌,温度低到屋内结冰, 找到县里里请求帮助才知道的。 我除了生气,还能有什么办法? 心情“瓦凉瓦凉”的!县里给青年点分配的大酱,都要亲自监督,不然会被供销社的人瓜分一半。

这类的事一说起来 ,我就悲痛。

知青们忘掉一切忧愁的时刻,是唱歌。他们中不乏优秀的歌手和文艺骨干,知青成为唱革命样板戏的主角。有青年点的大队 往往文化活动比较活跃。

知青们中间也存在摩擦、争吵、打架等现象。在下乡第一年,特别是初中生,时有发生。这里有年龄原因,还有文革中的派性影响。但是逐渐他们懂得了患难与共,团结互助的重要性,知青间的友谊伴随一生。

有一次我到一个青年点,这里的知青都是高中生,比较成熟懂事,干活勤奋,相互关照。他们正在收拾鱼。半尺长的鱼装了一大脸盆。我问“生产队分鱼了?”女生偷偷地笑,男生直言不讳“偷来的。”“从哪里偷的?”“古道子,那里的一个池塘”。 我明白了。我到过那个池塘,是一个抽水站,为山上果树浇水而修的蓄水池塘。公社开农田基本建设现场会,很多人发现了池塘里的鱼。反映快的知青先下手了。我没有批评,反倒有些欣慰。谢绝了他们留下吃鱼的邀请,悄悄地走了。 保护他们这难得的乐趣吧!

在我工作调动,离开公社前到各青年点告别时,很多知青哭了。多年以后我还收到他们的信。不能与他们坚持同甘苦,我觉得愧疚。

这也是知青情结。

“三岁知青”这个名字就让我心酸。三岁的幼童还没有记忆,不懂得忧愁。所谓的记忆,是父母的讲述。整个家庭搬到农村的场面,我见过很多。1969年,辽宁省继知青下乡,又发动了城里干部大下乡的运动。农村各生产队所有的大车齐聚火车站,由沈阳开来的货车皮,车门打开,大人小孩、箱子桌柜、锅碗碗瓢盆,被褥衣包,举家下乡,嘈杂呼喊,啼哭哀怨,骡马嘶鸣,那种大场面可谓壮阔。

我不知道整个省有多少干部被从城里赶到乡下,只知道我所在的公社就有百十户。名义是“落实***五七指示”,干部队伍进行革命洗礼,“走五七道路”,实际上与流放差不多,城里的房子被没收,不下乡就是反革命。因为工作关系,我和这些五七战士以及他们的家属经常接触,很多人成为朋友。他们当中有老人,也有几岁的幼童和上学的孩子,真切看到他们的悲苦。当三年以后这些五七战士陆续接到回城的通知时,“喜欲狂”、“泪滴裳”的激动非语言可以描绘。

如今,邢燕子、候隽 、董加耕、柴春泽等知青模范人物都已经回到了城里, 回城并不影响他们的光辉形象。 他们的奉献与拼搏精神是知青们的榜样。 如果他们把整个生命都留在农村, 反而会让所有的人惋惜。也有一些知青,真正“扎根”农村了,是因为婚姻。屠格涅夫说:“ 如果随着青春消逝的只是好的东西,那么人生剩下的岁月就会极其难熬”。很多很多知青的青春消逝于那些年,再也找不回来!还有很多惋惜永久无法弥补了!

一位名人说“ 幸福和欢乐中常常交混着不幸和悲哀”。那些后来事业有成的知青人,对这句话会有深刻的理解。

我支持一切关于纪念与缅怀的活动,纪念与缅怀是为了歌颂人的奋斗精神,为了激励后代青年,为了历史的借鉴;这是对时代的责任 ,对人类的责任。 凡是不能兼爱欢乐与痛苦的人,便是既不爱欢乐亦不爱痛。凡是能体味他们的,方懂得人生的价值和离开人生时的甜蜜”。这是罗曼.罗兰的话,让现在的青年人知道、了解那个时代,体味知青的人生经历,理解社会与生活,弘扬艰苦奋斗精神,尊重生命,珍惜幸福, 也是老知青们的义务。

说出以上这些话,要感谢改革开放。思想的解放,让我们眼界放宽了,头脑充实了;开始从迷信走向理性,从教条走向科学。套用那个时代一句时髦的话说“站在西下洼,看到亚非拉”,我们的思考已经不圉于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单位,一个地区, 一个行业,一种得失,一种是非。

其实,我们在《暴风雪》、《年轮》、《血色浪漫》等影视剧,《狼图腾》等小说中可以找到一部份如何认识知青问题的答案。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古今中外,空前创举,震动世界。为历史学留下了丰富的故事,为社会学留下了研究的课题。

写于200811